陈叙川肩膀撞了三下门框才成功走进房内，鞋跟碾着地板发出急一阵缓一阵的嗒嗒声。

室内的暖气无疑加剧了他的醉意，他困不可支地倚着墙，竭力抬眼望去，一条锁链从客厅墙壁正中延展至床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像一条难以跨越的银河。

陈叙川一眼望到锁链尽头，周复池正靠着床头浅眠，呼吸绵长，一本翻开的投资战略分析倒扣在手腕上方，不偏不斜地遮挡住做工精巧的皮革手铐。

他堪堪在床边站定，身体轻而易举截断了从天花板泼洒的光线，背光形成的阴影几乎将眼前人完全笼罩，只有书脊下延伸开来的锁链依然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周复池耳侧亲吻着他额前的头发，小心翼翼的动作里带着醉酒无法避免的莽撞，一路从周复池微微蹙起的眉心吻至鼻尖。

然后，他停了下来。

迷离漆黑的眼睛紧盯着周复池紧闭的嘴唇，用仅剩不多的清醒，犹豫着，思考着，回忆着，终于他别开脸，把头深深埋在周复池脖颈处，鼻尖轻蹭身下人脖颈的光滑皮肤。

即使他的发质柔软，但被发胶定型的几缕头发依然像刺一样时不时扫过周复池的下颚，扎得他微微皱眉。

“喝酒了？”

周复池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嗄，双眼微睁，被吊灯晃得再次闭上了眼，把头侧向另一边，试图离变本加厉的陈叙川远一些。

显然，他的动作刺激了陈叙川，瞬间被箍得更紧。下巴被陈叙川头发蹭得有些痒，手刚抬起一个极小的幅度，那本几百页的书便直直跌落地板，砸得地板发出一声闷哼。

陈叙川的身体猛然一僵，随即动作变得极其轻柔，安抚地亲了亲周复池的额头，又用那双发红的眼睛望进周复池的眼睛里去。

“我没生气，它自己掉了。”

周复池轻笑一声，悬在空中的手最终抚上了陈叙川的背，轻轻地拍打着，像要哄他入睡一样。

“讨厌应酬……”陈叙川把额头抵在周复池的锁骨，长睫有一搭没一搭地颤动，似有似无地撩刮周复池的肌肤，他低声嘟囔：“讨厌喝酒……”

“那你还喝。”

周复池柔声应着，依旧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腕上的锁链紧跟着他的动作发出一串清脆透亮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险些盖住他的声音。

“讨厌穿西装……”陈叙川酒劲儿上来了，脸渐渐起热，眼周泛起一片浅红，视线逐渐模糊，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了周复池身上。

“那就不穿。” 周复池声音被压低了几分，仍是轻声哄着，但他知道他不能不穿。他面向窗户睁开眼，路灯在玻璃上晕染出几朵花，朦朦胧胧的。

“也讨厌你……”

陈叙川呜咽着，放任眼泪一颗一颗扑簌落进周复池的锁骨，汇成一片小小的泛着银光的湖。渐渐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伏在说着讨厌的人身上安心地睡着了。

“也讨厌我啊。”

周复池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低笑起来， “那怎么办呢。”

卧室的灯光像往常一样亮了一整夜。

周复池醒来的时候，陈叙川正在餐桌前摆放早餐，身上穿着与他动作同样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余光瞥见周复池下了床，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米粥出来，站在桌旁平静地望着周复池。

周复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一边揉按发闷的胸口，一边缓步挪到落地窗前，站在已被太阳烘照得亮堂堂的地毯上，盯着干燥的柏油路发呆。

他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他全身都被淋透了，潮湿的布料紧紧附在皮肤上，像长在了他身上，如何用力都撕不下来。

雨水顺着衣服纤维，密密麻麻钻进他的身体里，冻得打颤……他朝左跨进更大的光区，仰着脸晒了一会儿太阳才去洗漱。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回公司？”周复池翻搅了一阵碗里的米粥，毫无胃口，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吃饭。”陈叙川头也没抬，把他浪费了好几个鸡蛋才煎出两个成品不错的煎蛋推向周复池。

“没胃口。”周复池揉了揉眉心，试图和陈叙川讲讲道理， “我已经没事了，我要去上班。”

“我说，吃饭。”陈叙川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逐渐强硬，冷冽的视线直直射向对面，“周部长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不能转？”

周复池眉毛微抬，手肘支着餐桌，身体前倾，慢悠悠地说道：“那我只好另寻出路了。”说完懒懒地倚向椅背，平静地注视着陈叙川。

“需要我提醒你签了竞业协议吗？”

“那是你逼我签的。”

周复池托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知道的，胁迫的协议无效。”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法院申请撤销。”陈叙川起身，端起他面前一口没动的燕麦粥走进厨房，微波炉再次开始运行，他斜倚在冰箱上，目光钉在周复池身上， “需要我帮忙提供证据吗？”

“你有录小视频的癖好，但我没有传播小视频的癖好。”

周复池斜了一眼陈叙川，他并不想回忆他是怎么被逼着签了近乎卖身的竞业协议的。

微波炉发出叮声，白色瓷碗停止转动，周复池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迅速起身，还没走几步就被陈叙川拽着链条拖了回来。

陈叙川按着他坐下，不紧不慢地把装满粥的勺子停在他嘴边，十分执拗。

“你没必要这样。”

周复池有些无奈，垂眼看了眼勺子里毫无食欲的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勺子里的粥正飘散着一股怪味，正直往他鼻腔里钻，“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陈叙川保持着动作，固执地僵在那里，如果不是他握着的勺子微微抖动，完全像一个毫无生气的雕塑。

许久，他的手再次往前送了一段，沉声道：“不用你一次一次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