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儿转身回屋前,目光凝在老刘远去的背影上许久,暮色将那人的轮廓揉得模糊,她心底却算得清明 —— 老刘瞧着与自己年岁相仿,细算下来,自己竟比他小了将近四岁。这些年在这黑龙江的偏远村庄,外界的消息全靠那一堆堆迟来的报纸维系,虽做不到实时掌握形势动态,却也能从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里,揣测出国家发展的大致走向。近来报纸上的言论渐渐有了新的风向,霞儿凭着骨子里的政治敏感,隐隐感觉到老邓复出的可能性极大。她始终坚信,这一辈从战火硝烟里淬炼出来的革命者,骨子里刻着对党的忠诚、对国家的担当,任凭风雨飘摇,也绝不可能让中国变色变质。天生的革命者,无论历经多少磨难,终究还是革命者,这份信仰在霞儿心中扎得根,任凭岁月打磨,反倒愈发坚定。
虽身处这被世人遗忘的边陲之地,霞儿心中却藏着一丝不曾熄灭的期盼。她尚且年轻,有精力,有干事的劲头,只要组织还记得她,就总有重返岗位、为党和人民出力的一天。静下心来细想,被发配到这偏远地方,未必不是一种别样的保护。这里的日子虽度日如年,却也因偏僻闭塞,让她没有任何小辫子可被人抓住,没人能挑出她的错处去告状。她名义上是接受改造,实则处于一种半管不管的自由状态,缺的不过是一张让她重返北京的调令罢了。
理清这些思绪后,霞儿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仿佛有春风拂过心田,积压了十几年的阴霾消散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含苞待放的生机。她暗自告诫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饱饭,练好武功,继续磨练自己的革命意志。这十几年的岁月,早已将她打磨成了一名愈发坚定的信仰者,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作为,她的坚守,都藏在平淡无奇的日常里。每月发下微薄的生活补贴,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整理好党费,托村里负责联络的干部代为上交,这么多年来,党费几乎从未间断。
日子就在这样的坚守与等待中缓缓流淌,直到一天清晨,一阵熟悉的吉普车引擎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沿着坑洼的土路驶来,尘土飞扬,霞儿正在院子里练拳,听到声音后猛地停下动作,目光紧紧盯着村口的方向,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 —— 她以为,这是来接自己回北京的。吉普车最终停在了村里的大队部门口,几名干部模样的人下车进了屋,始终没有人来寻她。霞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失落感如潮水般涌来,却也只能默默平复心情。闹心归闹心,等待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十多年都熬过去了,再等上十年又何妨?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村里的气氛渐渐变得不一样了,直到三大伟人相继去世的消息传来,整个小村庄都陷入了一片沉寂。霞儿独自坐在屋中,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报纸,算了算时日,自己离开北京,已经快十八年了。当年那个英姿飒爽、在公安战线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女干部,如今已然步入中年。岁月格外优待她,她依旧保持着少女之身,身材也没太大变化,还是那标志性的长腿、大眼睛,皮肤白皙,黑发浓密,脸上几乎没有皱纹显现,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颗心,已经老了,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添了几分旁人看不见的沧桑。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有时候,自己忘记自己的时候,才是真正被世人忘记的时候;可若是有人还记得自己,等待的究竟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村里的知青越来越少了,听说很多人都想方设法跑回了城里,原本就不足百人的小村庄,此刻更显冷清。霞儿依旧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练拳的时间越来越长,读报的眼神越来越专注,仿佛要从那些铅字里,抓住未来的方向。
这天午后,院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大长腿美女,有报纸给我吗?” 霞儿一听就知道是老刘,放下手中的报纸,顺手抽出几张,起身推门走了出去。老刘就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平日里的淡然全然不见。霞儿径直走到他跟前,将报纸递了过去,还未开口,就听见老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大眼睛美女,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党中央打倒□□了!咱们的苦日子熬出头了,估计你也快回北京了!我在这熬过了快二十二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估计也能回去了。”
“打倒□□了?” 这几个字如惊雷般在霞儿耳边炸响,她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是她盼了十几年的消息啊!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激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问道:“老刘,你在北京哪里工作?当年是因为什么来的这里?”
老刘接过报纸,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我之前在北京民族学院当老师,因为被认定有轻微的民族倾向,就被划到了接受再教育的范围,发配到了这里。说起来也算是幸运,当年若不是老教授拼着老命保我,估计我在北京早被□□小将斗死了。再怎么怨,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霞儿听着老刘的话,心中感慨万千,满心的警惕瞬间化作了同病相怜的共情。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若不是组织上暗中保护,定下了 “不准批斗、不准不给饭吃、不准单独行动” 的三不准原则,恐怕也早已遭遇不测。还好,她当初没有完全拒绝老刘的靠近,在这孤寂的岁月里,也算有了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与此同时,远在老家的柴昆和冬兰早已退休。幸亏两人都是老革命,平日里待老百姓格外和蔼,口碑极好,再加上年岁已高,在那些造反派眼里,已是快入土的人,没什么 “油水” 可捞,这才在特殊时期没受到太大冲击。这些年,柴昆心中最大的念想,就是失踪的女儿霞儿。自霞儿失联后,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这成了老两口心中最深的牵挂。
几年前,柴昆曾专程去北京寻找霞儿。他跑遍了霞儿曾经工作过的公安局,问遍了能问到的人,可得到的答复不是 “不知道”,就是 “没听说过”,最后只能白跑一趟。冬兰为此还埋怨过他没用,让他去找霞儿当年的领导问问,可柴昆去了几次,都没能见到相关领导,只能无功而返。后来,冬兰不甘心,亲自去了一趟北京,结果和柴昆一样,连霞儿的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只能失望而归。
柴昆的母亲,也就是霞儿的奶奶,终究没能熬过去年的冬天,撒手人寰了。柴民治(言言)、柴振民(晨晨)两兄弟早已长大成人,在办理奶奶丧事的时候,两人哭得最为伤心,披麻戴孝,全程都按最隆重的仪式操办,只为送老人最后一程。言言当时已经处了对象,特意带着对象陈筱芮回了家,一来是让父母看看,二来是给奶奶奔丧。
晨晨此时已经考上了大学,可学校里的氛围却并不适合学习,天天都是学报纸、读报纸,把正常的学习当成了 “资本主义的玩意” 批判。但晨晨并没有放任自流,他深知学习的重要性,只能偷偷地用功,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书、做题。好在晨晨脑子灵光,记性特别好,这都要归功于霞儿姐姐小时候的教导 —— 霞儿不仅教他们武功强身健体,还顺带开发了他们的智力,兄弟俩的人生轨迹,早已被霞儿深深影响。可霞儿姐姐到底在哪里?这成了压在兄弟俩心中的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言言没事的时候,就四处打听姐姐的消息,就连他的对象陈筱芮,也跟着一起帮忙寻找。冬兰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叹气:“这孩子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呀!当年她年纪小,我们不放心,现在她都已经是副局长了,咋就突然没了音讯呢?”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霞儿是被组织保护了起来,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偏远地方,安然无恙地活着。
□□被打倒的消息传来后,全国上下都沸腾了,轰轰烈烈的热情仿佛迎来了春天,压抑了许久的人们,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报纸上刊登了恢复高考的消息,返城的知青们都争相备战复习,准备参加高考,为自己的未来拼搏。这天,冬兰正陪着言言的对象陈筱芮在市场买菜,好久没吃过肉了,她特意咬咬牙买了一小块,打算给家人改善改善伙食。
买好东西往家走,刚到家门口,冬兰就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小吉普车停在门口。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霞儿回来了!想到这里,她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许多,甚至有些踉跄。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霞儿正抱着柴昆放声大哭,压抑了十八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冬兰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失声痛哭起来。
霞儿听到母亲的哭声,猛地转过身,看着头发已有些花白的母亲,哭声愈发悲痛。此刻的霞儿,个头高挑挺拔,模样酷似当年担任巴州书记时的冬兰,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持重与沧桑,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个灵动飒爽、眼里有光的模样了。
陈筱芮见状,连忙走上前,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你回来了!全家人这些年都盼着你回家呢!”
突然被人喊 “姐姐”,霞儿愣了一下,这称呼既陌生又熟悉,十八年的分离,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早已是弟弟们的姐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擦了擦眼泪,仔细打量着陈筱芮,姑娘个头比自己稍微矮一点,身形比自己丰满些,浑身透着一股温婉的女人味,一看就是个灵巧聪慧的孩子。“你是筱芮吧?” 霞儿轻声问道,“工作了吗?”
“姐姐,我在县上当中学老师,教数学。” 陈筱芮笑着答道,眼里满是对霞儿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