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尴尬至极,讷讷地陪着笑。
杨红玉出来了,替梁驹解释道:“上大将军今日告假。”
郭淮貌似关切地问:“可是昨日伤到哪里?”
杨红玉摇头,伤倒是没什么伤。
梁驹讥诮:“昨日得世子提醒,说本将为侯爷侍疾没用心,今日便好心帮世子一回。”
郭淮不懂,他要帮他什么?
杨红玉接道:“待上大将军洗漱过,便要去问雅阁。”
郭淮:“正好一起。”
梁驹伸出双手,吩咐杨红玉,“拆了。”
郭淮这才注意到他指节上缠了纱布。
以前杨红玉也缠过。
所以这是杨红玉给他缠的?
杨红玉解绑时,梁驹看向郭淮,“昨日世子的伤可有好生处理?”
郭淮感觉他是故意的。
“谢上大将军关心,并不碍事。”
杨红玉麻利地拆完梁驹手上的缠布,梁驹进屋洗漱。
“差点忘了你擅长疗伤,”郭淮腆着脸,对杨红玉道:“指掌一直酸软,麻烦你将我这指骨也缠一缠。”
“好,世子稍等。”
杨红玉进屋裁完纱布出来,梁驹也出来了。
“干什么?”他问杨红玉。
“帮世子爷绑一下指节。”
梁驹凝视着她,杨红玉并不躲避。
帮郭淮绑缠指节而已,她没有什么其他心思。
梁驹问:“他身边没人了?”
一大早跑到他住的院子,找伺候他的人伺候自己,有这样的当家人?
回过来想想,杨红玉也觉得有点不太好,所以她出来时,把裁好的纱布条塞给不远处的尚文,“回去后给世子绑在指掌上。”
郭淮都看在眼里,看着杨红玉与梁驹对话自然,你来我往的,心里醋意翻滚。
他们真的,太亲密了。
梁驹向他投来目光,忽然对他道,“我过几日就走。”
要走了?一句话让郭淮的心潮趋于平静。
他终于舍得走了。
“过几日?”
梁驹:“两三日。”
恰好在二十四前,在他与杨红玉成好事之前就走了,郭淮心中隐隐有暗喜浮上来,便不再计较方才涌起的那些情绪。
几人一道去往问雅阁。
因梁驹主动提出过两日就走,郭淮便没与他争侍疾之事,管事端来灵芝汤时,郭淮示意递给上大将军。
梁驹端着汤碗,在成安侯的塌边坐下。
他好些日子没来,先前成安侯看到他,反应比较强烈,现在再看到他,没了之前的那股子激动,与平时的状态差不了太多。
“侯爷不认得我了?”梁驹搅动碗中的汤,“还是说,侯爷知道了自己的大限,认命了?”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都觉得怪怪的。
哪里奇怪呢?
管事听在耳中,觉着侯爷大抵是大限将至了,他看上去确实多了一种认命的死感。上大将军比较敏锐,估计是死人见多了,能一瞬间就感觉出来。
杨红玉听了梁驹的话,心中那股不清晰的预感忽然变得清晰一点,或许,他在怪罪成安侯?府中出了婢仆偷子之事,成安侯罪责最大。
而郭淮,几乎是瞬间寒毛就立了起来,梁驹他,胆大如此!
难怪方才在同晖院中说今日好心帮他一回,他说此话,是在击溃父亲的意志!
梁驹舀了一勺汤,喂到成安侯嘴边,成安侯吞咽微弱,没法一口接住一勺,汤几乎全从他的嘴唇上流下。
管事连忙拿帕子来,梁驹不伸手,管事只好自己上手,给瘫了的人擦。
梁驹便没有喂第二勺的意思,将汤匙搁在碗中。
管事擦完成安侯嘴角脖颈的汤迹,上大将军又把满满的汤碗还给了他。
管事心道,不喂了?上大将军此番来,是告别?
梁驹是不喂了,他站起身,管事忙不迭去给他取干净的帕子擦手。
梁驹伸出一只手,往成安侯颈侧的动脉去。
看上去是探颈脉,因他并不是用手背,指腹朝内,便状似掐了。
“侯爷,拖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我回来,过两日满一个月,我就走了。你也可以安心去了。”
眸睨那双浑浊枯黄的眼,修长的手指紧了紧。
成安侯的眼珠颤动。
郭淮紧张地觑着梁驹的神色与动作,有些特别的时刻,会感觉时间流动极其缓慢。
此时便是。
收紧,放开,不过两息的时间,郭淮心中已踏过千军万马。
须臾,他放开了手指。
“只是侯爷也别太着急,去得太快,世子又要守孝。”
说完,他转过来对上郭淮。
郭淮一震,脑子刹那一嗡。
他看过来的眼眸又凉又淡,却有一股长驱直来的力量,穿透他隐秘的内心。
在他面前,他虚伪又贪婪,昨日给他辟开一条路,今日反手就把他堵死在那条路上。
他卑鄙如此,也将他的体面撕去,拽到卑下的泥沼中。
他以为他能赢得过这个出身卑贱的马奴,此时终于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