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晖院内,梁驹只让杨红玉给他除了外衣。
折磨不死他的,一直在折磨他。
燥意在颅内翻涌,梁驹揉了揉眉心。
既然一切指向那个梦,那就往梦的方向走。
是他人侍妾又如何,她不同意也不如何。
总归他想要。
杨红玉做完一切,在外间躺下。
夜里,房内十分安静,上大将军没有发病。
翌日大早,她从陶罐里捞出煮熟的两个鸡子时,上大将军神色饱满地出门来。
杨红玉热络地问他睡得好不好,他依旧不与她正常问答。
但他驻步了,移动视线,盯住她的手,“吃食?”
杨红玉点头,递出去,“要么?等等。”
刚取出的鸡子有点烫,她抽出一块手帕折了几层,包住,再递出去。
梁驹伸手接。
他接了。
鸡子暖融融的,窝在他的手心,帕子并未完全包裹住,烫的地方格外烫,吞噬着他的皮肉。
他觉得甚好,熟悉的疼痛削弱了他的颤动。
梁驹出门后,郭淮来了同晖院。
“世子。”杨红玉刚吃完早膳,白蜡和两个丫鬟在收拾洒扫。
郭淮:“我过来看看。”
他依旧如风清朗。
两间屋子,一间厅堂,郭淮问杨红玉晚上守夜的事,听到她说睡在房间外头的侧室,神色缓和许多。
“他有没有为难你?”
“并没有,粗重活白蜡她们都做了,水和膳食我就提几步而已。”
“你本可以不用过来。”郭淮不满意她的选择。
杨红玉懂他的意思,轻松道:“府上没有谁比我更合适。反正我能做的也不多了。”
提到这个,郭淮更不舒心,呼出一口浊气,“既你为我着想,我也投桃报李,今日有空,带你出去走走。”
杨红玉不期然他有如此闲心,瞬间来了精神,“去哪儿?”
郭淮招呼他的小厮尚文给她一个包袱,“去换上。”
“是什么?”
杨红玉抖开,一身墨绿的短褐,男子衣式。
要换装?好玩。
在学馆与他们打马球的时候,杨红玉就习惯着男装。
这身短褐不似要扮公子,而且也不是她的尺码。
杨红玉穿着有些许宽大,白蜡手巧,穿针引线寥寥几下,给她收了袖长和衣宽,再看最合适不过,又给她梳了男子发式。
“杨公子,真好看呀。”
扮贫民也俊俏。
杨红玉觉得十分新鲜有意思,出来一看,郭淮与她换上了一样的装束。
两个互相瞧着,忍俊不禁。
“郭世子到底要带我去做什么?”
“卖苦力。”郭淮卖了个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每年五月十五,西湖必有龙舟盛会。
一年一度的盛事,堤上、湖边,甚至湖上,观景的不少,人山人海。
这还没到正日子,只寻常几个龙舟队训练,西湖周遭乃至四堤三岛,也挤的水泄不通,小摊贩四处穿梭,湖边茶楼酒楼旌旗飘展,湖弯处蓬船画舫填塞充溢。
日光下的湖面,像一匹抖开的碧色绸缎。
杨红玉跟着郭淮,立在一棵柳树下,手搭凉棚朝远处望。
郭淮已经提前传信,不一会儿,一条龙舟昂着朱漆描金的头,劈开水面驶了过来。
上头跳下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五短身材,黑黝黝,骨肉结实,形容轻蔑地看了看两个嫩生生的人,呲了一声。
寻常公子哥儿都是游画舫,头回见着亲身划龙舟的主儿。
真是会寻苦吃。
郭淮伸手,打算扶杨红玉上舟,杨红玉一跃就跳了上去。
她十分轻盈,也会控收力道,龙舟没怎么摇晃。
“拉我一把。”郭淮把手递给她。
借着杨红玉的力,郭淮也上了龙舟。
他们顶替了下船的二人。
一条龙舟,左右舷各10人,加上舵手和鼓手,共22人,坐好后,鼓手简单对他俩讲了下如何听鼓点,划龙舟并不需要他们有多大技巧,力量和速度能跟得上就行。
杨红玉第一次划龙舟,十分雀跃。
战鼓敲响,二十支船桨应声入水,龙舟猛地向前一窜,咚咚咚,一声追着一声,越来越急,桨叶起落,银光闪闪。
杨红玉弓着背,跟随赛手的节奏,手臂机械地挥动。
刚开始浑身是劲,使猛了,到后头发现,这可真是个力气活儿。
一般人干不了。
杨红玉不是一般人,划了一趟,揉揉胳膊腿,还有干劲划下一趟。
“郭世子,你还行吗?”
郭淮满头大汗,连连摆手,他这是舍命陪君子。
看她兴致高昂,十分欢喜,他心中也开怀,选对了。
杨红玉说:“我想再划一趟,打个比赛。”
郭淮点头,“行,我在画舫上等你。”
他上了自家画舫,目送着杨红玉干劲十足地远去。
画舫上,尚文准备好了温水衣裳和茶点,郭淮收拾完自己,惬意地吹着湖面上的风,搜寻龙舟的身影。
小半个时辰后,在比赛的尽头接到了像从水里捞上来的杨红玉。
她走路都有点发飘。
“太累了,比蹴鞠还累!”
蹴鞠能跑一跑停一停,划龙舟是一直不停地连续发力,所有感知被剥夺,暂时沦为节奏的囚徒,肺要炸开,肌肉要撕裂,靠着意志撑到最后。
但是,当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下一桨”的时候,人生的不如意和烦恼全都清空,达成了一种最原始直接的宣泄。
成就感和快感无可比拟。
郭淮收起扇子,“赢了?”
“当然。”杨红玉点点头,带着过度兴奋后的酸疲。
回到画舫,在画扇围起来的隔间,简单擦拭,换上干净清香的衣裳。
日上中天,水面耀得睁不开眼。
画舫在西湖慢悠悠转了一圈。
时移世易,西湖还是那个西湖,水还是那汪水,山还是那座山,苏堤春晓的桃柳,平湖秋月的波光,看起来年年一般无二。
郭淮说:“你有什么想玩的,往后只要有空,我一个个带你玩。”
在学馆进学时二人一起玩得多,进候府四年,一直在守孝,并没有机会出门吃喝玩乐。
可这些年经历了家破人亡,心境都变了。
杨红玉的笑里带着一丝苦涩,“咱们哪里还是青衫少年,世子不必费心。”
郭淮抓住她的手,动情道:“你跟了我,这些年受委屈了,往后只管恣意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