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沈府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笼罩在府邸上空的紧张气氛。
今日,是礼部规定的秀女体检之日。
按照大景朝的规矩,凡入选备选名单的女子,必须经由太医院指派的专业医官进行全方位的身体检查。这不仅是为了确保皇室血脉的纯正与健康,更是为了筛除那些患有隐疾、传染病或体质过弱无法承受宫廷劳作的候选人。
对于志在必得的沈清瑶来说,这是一道必须完美通过的关卡。
对于恐惧未知的沈清婉来说,这是一场令人胆寒的审判。
而对于一心只想落选的沈清嘉来说,这是她“落选大作战”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才艺可以“失误”,礼仪可以“生疏”,唯独身体健康这一项,若是装得太假,容易被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一眼识破,扣上“欺君”的帽子;若是装得太真,又可能真的把身体搞坏,得不偿失。
这其中的分寸,需得拿捏得极准。
辰时刚过,两顶青呢小轿便停在了沈府门口。
下来的两位太医,一位是须发皆白、眼神矍铄的刘院判,另一位是中年沉稳、手持药箱的张御医。他们都是太医院的老手,见过无数想要通过装病来逃避选秀,或是想要通过贿赂来美化报告的案例,眼光毒辣得很。
沈言之率领全家老小在正厅迎接,礼节周全,态度恭敬。
“二位医官远道而来,辛苦了。”沈言之拱手道,“小女们已在偏厅等候,全凭医官查验。”
刘院判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沈大人客气了。此为朝廷定制,老夫等不敢懈怠。还请唤三位姑娘出来吧。”
片刻后,沈家三姐妹在嬷嬷的引领下走进偏厅。
大姐沈清瑶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显然是为了展示自己最佳的状态。
三妹沈清婉则是一脸苍白,脚步虚浮,还没开始查就已经有了三分病态。
沈清嘉走在最后,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脸色看起来有些许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那是她昨晚故意少睡了一个时辰,并用金手指微调出的“疲劳感”)。
“开始吧。”刘院判淡淡地说道,目光在三姐妹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沈清嘉身上,似乎对这个看起来最“特别”的二姑娘多留意了一眼。
首先接受检查的是沈清瑶。
她自信满满地走上前,伸出皓腕,放在脉枕上。
张御医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脉象滑数有力,节律整齐,气血充盈,乃是上佳之兆。”张御医一边记录,一边说道,“再看面色,红润有光泽,目有神采,肌肤细腻无损。沈大姑娘身体康健,无任何隐疾,完全符合入选标准。”
刘院判也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不错。这般体魄,足以应对宫中的繁冗事务。沈大人教女有方。”
沈清瑶闻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得意地看了一眼两个妹妹,然后优雅地退到一旁。
她的这一关,过得毫无悬念,甚至可以说是光彩照人。
接下来是沈清婉。
小丫头几乎是抖着腿走上前的,手腕伸出来时还在微微颤抖。
张御医搭脉不久,眉头便皱了起来。
“脉象细弱,沉取无力,乃是典型的心气不足之症。”他转头看向李氏,“三姑娘可是平日里思虑过重,或是受惊过度?”
李氏连忙解释道:“回医官,小女胆子小,听闻要见各位大人,昨夜便吓得没睡好,今日更是心慌意乱。”
“难怪。”张御医摇了摇头,“除了脉弱,看她面色惨白,唇色淡而无华,眼睑微肿,显然也是气血亏虚,脾胃不和。这般体质,入宫怕是难以适应严苛的作息,稍有不慎便会病倒。”
刘院判接过话头,语气严肃:“选秀乃是为皇家绵延子嗣,挑选贤良淑德之女。若身体如此孱弱,不仅无法侍奉君王,还可能成为宫中的累赘。依老夫看,三姑娘这状况,恐怕……”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建议淘汰。
沈清婉听到这话,虽然心里害怕落选后被父亲责备,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清嘉,眼神中带着一丝庆幸和同情。
庆幸自己不用进宫,同情二姐还要面对接下来的“审判”。
终于,轮到了沈清嘉。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上前。
在坐下之前,她悄悄用指甲在手臂内侧不起眼的地方掐了几下,利用金手指的控制力,让那里的皮肤迅速充血,呈现出一种轻微的红肿迹象。
同时,她暗中调动体内气息,让脉搏变得有些紊乱,呈现出一种“虚浮”的状态。
“二姑娘,请伸手。”张御医说道。
沈清嘉乖乖伸出手,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很紧张。
张御医的手指刚搭上她的脉搏,便察觉到了异样。
“嗯?”他轻咦一声,眉头微蹙。
脉象浮而无力,时而急促,时而迟缓,且带有一种奇怪的滞涩感。这不像是单纯的气血不足,倒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抗拒,或者说,是一种过敏反应引发的内息紊乱。
“二姑娘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特殊之物?或是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张御医问道。
沈清嘉低下头,声音微弱:“回医官,女儿……女儿这几日在花园里练琴,那里海棠花开得正盛,还有好多蜜蜂蝴蝶。女儿当时觉得有些胸闷,皮肤也有些痒,但没敢跟母亲说,怕耽误了检查。”
“皮肤痒?”刘院判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何处瘙痒?让老夫看看。”
沈清嘉犹豫了一下,缓缓卷起袖口,露出了刚才掐出来的那片红肿。
其实那只是普通的皮下充血,但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过敏的红疹。
而在经验丰富的太医眼里,这种 localized 的红肿,配合那种特殊的脉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花粉过敏”或是“风疹”初起。
刘院判凑近仔细观察,又伸手轻轻按了按那片红肿处。
“触之微热,边缘不清,确有风邪侵袭之象。”他转头看向张御医,“你看呢?”
张御医点了点头:“脉象浮躁,内有郁热,外受风邪。再加上二姑娘自述胸闷、肤痒,这很可能是对某种花粉严重过敏。此症虽不致命,但发作起来极为难受,喷嚏连连,泪流不止,甚至可能引发哮喘。若在御前突然发作,那可是大不敬。”
沈清嘉适时地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仿佛真的被花粉刺激得难受极了。
“女儿……女儿现在就觉得鼻子有点堵,嗓子也痒痒的。”她小声说道,还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是她精心设计的。
不是那种深重的肺咳,而是那种喉咙受刺激引起的干咳,听起来就像是过敏引发的咽喉不适。
“这就对了。”刘院判抚须说道,“看来二姑娘的体质颇为特殊,属于‘敏感之躯’。宫中花草众多,四季皆有不同花卉开放,若是二姑娘入了宫,只怕日日都要受此折磨,不仅自身痛苦,也会影响当值。”
张御医在记录簿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沈二姑娘才艺或许尚可,但这身体状况,实在不宜入宫。过敏之症,难根治,易复发,乃是大忌。”
沈清嘉心中暗喜。
第一步,成功!
“过敏”这个理由,既真实可信(毕竟春天确实容易过敏),又无法在短时间内治愈,而且直接关系到“御前失仪”的风险,是太医们最不愿意承担责任的领域。
只要太医认定她有严重的过敏史,基本上就等于判了她“死刑”。
但这还不够。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得再加一把火。
“医官,”沈清嘉抬起头,一脸无辜且担忧地问,“那女儿以后是不是都不能见花了?可是母亲说,女子要多赏花才能心情好……女儿是不是没救了?”
这番话,看似天真,实则是在强化自己“体弱多病”、“无法适应环境”的形象。
刘院判听了,不禁叹了口气:“二姑娘莫慌。只要避开过敏原,平日注意调养,倒也无妨。只是这选秀……唉,恐怕是不适合你了。”
就在沈清嘉以为可以结束时,刘院判似乎还想再确认一下。
“除了过敏,老夫觉得二姑娘的脉象还有些不对。”他重新把手搭在沈清嘉的腕上,这次按得更深了一些,“沉取极度无力,尺脉微弱。这说明你先天肾气不足,后天脾胃虚弱,乃是典型的‘气血两虚’之症。”
沈清嘉心中一凛。
这老家伙,果然有点本事。
她刚才为了模拟过敏,故意扰乱了气息,没想到连带着把“体虚”的征兆也放大了。
不过,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气血两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脸色不好、容易疲劳、手脚冰凉、甚至可能影响生育(虽然这点不能明说,但太医们都懂)。
在大景朝的选秀标准里,身体健康、能生养是硬指标。
一个“气血两虚”的秀女,就算长得再美,才华再高,也很难被选中。
“是啊,医官说得对。”沈清嘉顺势承认,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女儿平日里确实容易累,走几步路就喘,晚上睡觉也总是做梦,醒来浑身酸痛。母亲常说要给我补补,可女儿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消化不了。”
她又补充了一个细节:“特别是每到阴雨天,女儿的关节就会酸痛,手指也变得僵硬,连笔都握不住。不知这是什么毛病?”
刘院判和张御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诊”的神色。
“这是风寒湿邪入体,加上气血不足,无法濡养筋脉所致。”刘院判严肃地说道,“二姑娘这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别说入宫侍奉,就是平日里操持家务,恐怕也力不从心。”
张御医在记录簿上重重地画了几笔,总结道:“综合来看,沈二姑娘患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兼有先天不足、气血两虚、风寒湿痹等多种症状。体质羸弱,难承恩宠,且极易在宫廷环境中诱发旧疾。建议:不予录用。”
这四个字“不予录用”,简直就是沈清嘉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