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礼部规定的初选日期,仅剩三日。
沈府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往日里偶尔还能听到的欢声笑语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从各个院落传出来的、近乎魔怔的练习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沈清瑶的院子里就已经传来了急促的琵琶声。那声音如珠落玉盘,密集而激昂,每一个音符都透着“我要赢”、“我要入选”、“我要光宗耀祖”的强烈渴望。
隔壁三妹沈清婉的院子则是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那是她在被迫背诵那些枯燥难懂的宫规时发出的绝望哀鸣。
而沈清嘉的院子,表面上看,也是一片忙碌。
画屏和荷香进进出出,搬着古琴、棋盘、宣纸、墨锭。
“小姐,琴弦换好了,是最新的冰弦,音色极佳。”
“小姐,这副围棋子是云子,手感温润,您再练练?”
“小姐,这是特制的松烟墨,色泽黑亮,最适合写小楷。”
沈清嘉坐在桌前,看着这一堆“武器”,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在别人眼里,这是通往荣华富贵的敲门砖。
在她眼里,这是她“落选计划”中必须精准摧毁的靶子。
她的目标很明确:
不能表现得像个白痴(那样会被认为家教不严,连累父亲)。
不能表现得像个天才(那样会被选中,开启地狱模式)。
她要表现的,是一个“努力了但天赋有限”、“态度端正但能力平平”、“让人看了直摇头却又挑不出大毛病”的标准庸才。
这就好比考试。
考0分,老师会叫家长,觉得你态度有问题。
考100分,老师会把你树为典型,给你加作业。
唯有考59分或者61分(取决于及格线),才是最安全的。
既要让阅卷人(选秀官/皇帝)觉得“这孩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培养价值”,又要让家里人觉得“唉,虽然笨了点,但好歹是个正常人”。
“画屏,”沈清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今日刘嬷嬷要来验收成果,对吧?”
“是的,小姐。”画屏一脸紧张,“刘嬷嬷说了,今日是最后一次模拟考核,完全按照宫里的标准来。若是过不了关,咱们就得在初选前想办法‘病退’了。不过夫人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毕竟那是抗旨的风险。”
“嗯,知道了。”沈清嘉抿了一口茶,眼神深邃,“那就开始吧。今日,我要让刘嬷嬷见识一下,什么叫‘努力的废柴’。”
巳时初刻,沈府花厅。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的考场。
正中摆着一张古琴,旁边是棋盘和书案。
刘嬷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根令人闻风丧胆的戒尺,脸色铁青。
母亲李氏坐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手帕,眼神中满是焦虑。
大姐沈清瑶已经表演完毕,正站在一旁,满脸得意,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表演非常成功。
“二姑娘,该你了。”刘嬷嬷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这几日下来,她对沈清嘉的“慢吞吞”和“不开窍”已经忍到了极限。明明看着挺聪明一个孩子,怎么一到实操就各种掉链子?
“是,嬷嬷。”沈清嘉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迈着那种“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到古琴前。
她坐定,调整呼吸,双手抚上琴弦。
这是一曲《平沙落雁》,意境高远,技法繁复,是此次考核的指定曲目之一。大姐刚才弹奏此曲,行云流水,赢得了满堂彩。
沈清嘉闭上眼睛,似乎在酝酿情绪。
其实,她是在计算。
计算手指的力度,计算拨弦的角度,计算那根早已被她用金手指“弱化”处理的第三根琴弦的承受极限。
她要在这首曲子的最高潮部分,让这根弦“恰到好处”地断掉。
不能一开始就断,那样显得技术太差。
也不能不断,那样就完美通关了。
要在弹到最精彩、最让人期待的时候,突然崩断,制造一种“遗憾”和“力不从心”的效果。
指尖流动,琴音响起。
起初,琴声平稳柔和,如同微风拂过沙滩。
刘嬷嬷微微点头,神色稍缓。看来这二姑娘还是有点底子的。
母亲李氏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沈清瑶则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
随着曲调推进,节奏逐渐加快,情感愈发浓烈。
沈清嘉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看似眼花缭乱,实则每一步都在她的精密控制之下。
终于,到了那段著名的“雁鸣九天”的高潮段落。
需要极强的指力和极快的手速,才能表现出大雁冲破云霄的气势。
沈清嘉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装的),右手猛地发力,向那根第三弦扫去!
“崩——!”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炸裂,瞬间打破了原本优美的旋律。
琴弦断了。
而且是不偏不倚,正好在最高音的那个节点断掉。
余音还在空气中颤抖,那根断弦却无力地垂落在琴面上,像是在嘲笑主人的无能。
全场寂静。
刘嬷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母亲李氏倒吸一口凉气,手帕都被扯变形了。
沈清瑶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沈清嘉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断掉的琴弦,脸上露出了完美的“震惊”、“懊恼”和“无助”混合的表情。
“啊……”她轻呼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怎……怎么会这样?嬷嬷,我……我明明很小心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委屈巴巴地看着刘嬷嬷:“女儿是不是太笨了?连根琴弦都控制不好……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也辜负了嬷嬷的教导……”
说着,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要哭出来,但又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这种“想哭又不敢哭”、“自责又无奈”的样子,最具杀伤力。
它传达出的信息是:孩子努力了,是真的努力了,可惜天赋不够,运气也不好。
刘嬷嬷看着这一幕,举起戒尺的手终究是没落下去。
打一个已经委屈得快哭出来的孩子,显得她这个做长辈的太不近人情。
而且,断弦这种事,确实有运气的成分。虽然大概率是力度控制不好,但看在她前面弹得还算不错的份上……
“唉……”刘嬷嬷长叹一口气,放下了戒尺,“罢了。琴道讲究心手合一,你心境未到,强求不得。这根弦断得……也算是个教训吧。”
她转头看向李氏,摇了摇头:“夫人,二姑娘的指法倒是练熟了,就是这力道掌控和心性稳定性,还差些火候。宫里那位陛下,最爱听完美之音,若是现场断弦,那可是大不敬。二姑娘这状态……悬啊。”
李氏的脸色瞬间白了:“那……那怎么办?还有三天就要初选了!”
“只能听天由命了。”刘嬷嬷无奈地说,“或者,让她别弹这么难的曲子,换个简单的?但简单的曲子,更考较功底,容易露怯。”
沈清嘉在一旁抽噎着(其实眼里没眼泪),小声说:“母亲,嬷嬷,女儿愚钝,或许真的不适合弹琴。要不……初选时,女儿就不献艺了?就说……就说手指受了伤?”
“不行!”李氏立刻反对,“不献艺,就是自动放弃竞争力!咱们沈家的女儿,怎么能还没上场就认输?”
沈清嘉心中暗喜。
就是要你们纠结!
就是要让你们觉得我“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只要不直接刷掉我,也不直接捧我,让我处于一个“待定”的尴尬位置,我就成功了第一步。
琴艺考核以“断弦悲剧”告终,接下来是棋艺。
围棋,黑白纵横,讲究的是大局观和计算力。
对于沈清嘉来说,这是最容易“装傻”的项目。
因为棋局的优劣,往往只有内行才能一眼看出。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她只需要下出一两步极其明显的“臭棋”,就能让懂行的刘嬷嬷摇头叹息,而让不懂行的母亲觉得“好像也没输啊”。
对手是沈府请来的围棋教习,一位姓王的老先生,棋力深厚。
“二姑娘,请执黑先行。”王先生温和地说道。
沈清嘉捏起一枚黑子,犹豫了半天,才颤巍巍地落在棋盘的一个角落。
开局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也没什么大错。
王先生点点头,随手应了一子。
接下来的几十手,两人你来我往,局面看似平稳。
沈清嘉下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思考很久,眉头紧锁,仿佛在计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实际上,她是在等。
等那个关键的“陷阱”出现。
当棋局进入中盘,双方开始在中央争夺实地时,机会来了。
王先生落下一子,意图围剿沈清嘉的一条大龙。
正常情况下,沈清嘉应该跳补一手,既能突围,又能顺势反攻。
这是唯一的正解。
然而,沈清嘉的眼神突然变得“迷茫”起来。
她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在全场期待的目光中,她的手伸向了另一个方向。
“啪。”
黑子落下。
这是一步彻头彻尾的“俗手”,不仅没有救出大龙,反而把自己的眼位给填死了,简直是自杀式袭击。
王先生愣住了。
他拿着扇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棋盘。
“这……二姑娘,您确定要下在这里?”他忍不住问道,“这一步,您的这条龙可就……”
沈清嘉恍然大悟般地抬起头,一脸惊恐:“啊?不可以吗?女儿觉得这里好像能围住一点地……难道错了?”
她凑近棋盘,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一拍大腿,懊恼地说:“哎呀!女儿真是糊涂!怎么没看到那里有个断点呢!完了完了,这下全死了!”
她抬起头,一脸绝望地看着刘嬷嬷:“嬷嬷,女儿是不是没救了?这么简单的棋都看不出来……女儿平时明明练习过的,怎么一紧张就脑子一片空白呢?”
刘嬷嬷看着棋盘上那条瞬间暴毙的大龙,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已经不是“紧张”能解释的了。
这是典型的“眼高手低”,或者是……天生缺乏棋感。
“二姑娘,”刘嬷嬷的声音有些干涩,“围棋之道,在于算路。您这一步,少了至少三路的计算。若是遇到高手,只需一招,您便满盘皆输。”
“女儿知罪。”沈清嘉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女儿太笨了,辜负了先生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