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顺畅,可锦煦帝却心头一凉,这话倒像是提前教好的,他抬手指向黄宗,又问:“那是何人?与你又是何种关系?”
“那是宰相,虽算得臣的恩师,却不宜这般相称。”
锦煦帝暗中松了口气,还好,他并未全然糊涂。他又抬手指向秋清河,目光紧紧盯着子颜,等着他的回答。这一次,子颜皱了皱眉,思索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约莫是秋将军吧,臣记得,曾在朝上见过。”
“那你去他西威军之事,还记得吗?”锦煦帝心头一动,暗自思忖,或许他只是不记得最近几日的事。果然,子颜轻轻摇了摇头,坦然道:“臣…不记得去过西威军了。”
端木暇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还好,只是遗忘了最近几日的过往。可这份安心并未持续多久,他看着子颜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底又泛起一阵疑窦与酸涩。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若是只忘了几日之事,子颜看向他的眼神,怎会这般冷静疏离?往日里,这孩子历经生离死别后再见到他,定是早已哭红了眼眶,可今日,却只有君臣间的客套与疏离,半分往日的亲昵与依赖,都未曾再有。
正思忖间,锦煦帝忽见于席中费连廷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子颜跟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子颜,你可认识夫子?”
子颜轻轻点了点头:“夫子,我怎会不认识。夫子,我这几日不在神宫,好像还欠着您好些文章没写。”说罢,他微微低下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倒还有几分往日的模样。
费连廷望着他清瘦的身形,喉间一哽,又问:“若是那日,我没给你找到那本《万神灭纪》,你可是不会去那冥锢山?”
子颜皱了皱眉,认真思索了片刻,再度点头,语气坦然:“我记得,是书里说了玄武神兽会吞吃神力的事情,我才知晓冥锢山之患的由来。若不是找到这本书,我也不会那么快便去了那里。”
哪知这话一出,年近七十的费连廷竟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红,当场哭了出来:“是夫子害了你啊!早知道你要那本书,是为了去冥锢山涉险,我死也不会拿给你!”
子颜见状,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轻声劝道:“夫子莫要这般说,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回来了么?”
“活着回来?说得倒是轻松!若是你真死在那里,叫我如何是好?我这一辈子,差不多也走到头了,好不容易找到你这般可塑之才,能做我的传人,怎么能让你这般轻易去赴死!倒不如,让我替你去涉险!”
一旁的黄宗实在看不下去,起身劝道:“连廷啊,你这话可就说笑了。你这身子骨,便是去了冥锢山,怕是那些神兽都不屑吃你,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可宰相这番话,非但没能劝住费连廷,反倒让他哭得更凶了,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阶下的费苒见状,连忙起身,正要上前将父亲拉回座位,却见子颜已然走到费连廷面前,轻轻拉起他的手,语气软了几分,耐心劝道:“夫子,不要再哭了,我下回一定听您的话,您说不去的地方,我便不去。”
“你往后再打好主意要去哪里,真的会告诉我?”
子颜重重一点头,认真应道:“下次不敢再擅自做主了,若是要去危险的地方,一定先和夫子商量。”说着,又轻轻拍了拍费连廷的手背,模样温顺。费连廷这才渐渐止住哭声,在费苒的搀扶下,缓缓回到自己的座席。
子颜转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锦煦帝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酸涩,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遇事,会和费夫子商量,可会和朕商量?”哪知子颜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依旧是君臣间的恭敬,不带半分亲昵:“陛下,臣入朝堂,本就是为了给陛下动用神力、护佑祗项。若是陛下叫臣去危险的地方,臣自当遵命前往,何需商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锦煦帝心头。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喉间的涩意愈发浓重,连眼底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