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不是春日里惯有的和煦,而是裹挟着极北冰原的凛冽,刮在人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吹得神宫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脆响。转瞬间,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却似被无形之手划定了疆界,只在神宫的红墙金瓦间肆虐翻涌,雪沫飞溅,寒气森森。神宫前数万跪地祈福的百姓近在咫尺,竟无半片雪花落在他们的衣袍发梢,连地面都依旧干爽。
满场百姓皆是愕然,抬头仰望间,狂风忽止,暴雪骤停。
天地间,万籁俱寂。
唯有神宫上空的云气,在刹那间凝成一道漩涡。
下一瞬,神宫大门正上方的虚空里,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初时朦胧如雾,转瞬便凝实清晰。
二十七代玄武神君颜御珩,自云端缓步而降。
他身着一袭暗紫色织金广袖神袍,金线在雪后微曦的天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头顶金冠巍峨,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周身萦绕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晕,将漫天寒气隔绝在外,踏云而行时,足尖未沾半分尘埃,宛若踏在无形的玉阶之上。
雪后初霁的天际,泛着一抹淡淡的绯红,恰好映在他肃穆的面容上。
那双眸子,是寒夜星辰般的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万物的虚妄与真形。他立在半空,不怒自威,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如山海倾倒,让数万百姓心头一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神宫至皇城的长街之上,早已人山人海,此刻却鸦雀无声,唯有衣袂摩擦的轻响。
直到神宫弟子率先拜倒,双手稽首,声音铿锵有力,响彻长街:“感谢神君庇佑我祗项百姓!”
“感谢神君庇佑天下苍生!”
一声起,万声和。数万百姓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颂声直冲云霄,震得云气翻涌,久久不绝。
祗项四国殿,已整整十二年未曾办过国宴。上一次盛宴,还是鼎辰国君亲赴泾阳,与锦煦帝签下两国修好之书。
那位第四十代凤帝凤澜,比锦煦帝还要年长数岁。可凤帝一脉千古传承,规矩独特,历代帝王仅存一子承继大统,四国之中,再无哪个皇室血脉,能及得上凤家这般尊贵。
如今这位凤帝,是先凤帝五十七岁方才得的独子,四岁便承继皇位,幼年时朝政旁落,军权尽在他人之手。当年鼎辰与祗项交战,鼎辰节节败退,屡屡受辱;直到凤澜夺回朝中大权,才主动遣使求和,与锦煦帝签订国书,终得喘息。
彼时凤澜来泾阳,只为敲定国书细节,不愿再事事退让,便带了炎阙神宫之人同行。锦煦帝见有神宫势力在侧,碍于神权制衡,终究无法再步步相逼,只得顺势应下。
若是换作今日,祗项已有玄武神宫坐镇,凤澜又怎敢痴心妄想,要回当年被夺去的州县?
锦煦帝思绪本是绕着晚间子颜的寿宴,不知为何,竟陡然飘到了那位凤帝身上。他恍惚想起,听闻凤澜也有一个独子,恰与子颜同龄。
一念及此,端木暇悟眼底便漫开几分疼惜与执拗。他的子颜,哪一样不是顶尖?论相貌,清俊出尘,冠绝天下;论才气,聪慧通透,过目不忘;论神力,能斩神兽、破神牢;论地位,是天定玄武神守,护佑祗项苍生;论功绩,孤身闯冥锢山,平定神兽之患。这般人物,怎会比凤太子差半分?
可偏偏,这孩子总因出身而顾影自怜,藏着满心的敏感与自卑。
锦煦帝缓缓抬眼,望向四国殿的方向,他今日要在这国宴之地,为子颜办这场成人礼,只为让四国之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子颜,配得上世间所有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