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馨最后还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家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分数比预估还高,足够她去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学校。班主任在电话里连说了三个“好”,语文老师激动得差点当场落泪,连一向要求很高的母亲,都在短暂沉默后,第一次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这才像样。”母亲说。
还是很克制,很习惯性的语气。
可兰馨知道,这已经是母亲少有的满意了。
后来填志愿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犹豫。
省外,北方名校,中文与教育相关方向。
顾绵绵知道后,抱着手机在电话那头嚎了半天:“你真的走这么远啊?那以后我失恋都没人陪我逛操场了。”
兰馨坐在书桌前,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笑:“你先有个恋再说。”
“你怎么一考完就变毒舌了?”
“不是毒舌。”她低头看着志愿表上的城市名字,声音轻了些,“是觉得……确实该走远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绵绵忽然问:“是因为他以前说过那句吗?”
兰馨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你要去更远的地方。
那句话她当然记得。
记得比很多考试题、很多排名、很多当时以为会永远忘不掉的细节都清楚。
可她最终只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全是。”
确实不全是。
她要去远一点,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去。
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离开这座小城,想知道如果没有那些熟悉的操场、走廊、办公室和晚自习灯光,她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只是她也承认,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她回头看这次离开时,还是会想起那句话。
因为有些人说过的话,就是会悄悄长进你的人生里。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是一个很亮的午后。
厚厚的快递纸袋拆开,里面是深红色封面、烫金校徽,还有一张印刷精致的新生报到须知。父亲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母亲则开始立刻盘算学费、住宿和生活用品清单,像很多年里她最擅长的那样,把喜悦迅速转换成下一步的安排。
兰馨坐在一旁,看着那封通知书,心里却有一种很轻微的不真实感。
原来真的到了要走的时候了。
离开这座她待了十八年的小城,离开清川一中,离开那些她以为会一直存在的日常。
也离开——那个她喜欢了整个高中阶段的人。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立刻难过。
反而更像某种迟来的、安静的确认。
她终于明白,高中已经真的结束了。
不是毕业照拍完那天,不是高考铃声响完那一刻,而是在这封通知书送到手里时,才彻底结束。
因为从这之后,她就真的要往前走了。
出发去大学报到前一周,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优秀毕业生返校领取奖学金和拍照留档。
兰馨原本不想去。她总觉得,高考之后再回学校,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空。可班主任亲自打电话来,说语文组也想留她一张照片做优秀毕业生展示,她这才答应。
返校那天,天很热。
校门还是老样子,保安亭旁边的树被晒得发亮,教学楼外墙在烈日下白得有些刺眼。可校内又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高一高二已经开学,校园里重新有了新的面孔,新的喧闹,新的校服颜色。
兰馨走进去时,忽然有种自己像一个局外人的错觉。
她先去了班主任办公室,领了奖学金证书,又被语文组长拉去拍照。顾绵绵比她晚到十分钟,一见面就扑过来抱她:“天哪,我们真的变成毕业生了。”
兰馨笑着拍了拍她肩膀:“你不是早就想毕业了吗?”
“想归想,真到这时候还是有点怪。”
两人一起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空出来的旧教室,又跑去操场边站了会儿。跑道还是那个跑道,只是上体育课的人已经换成了新一届高一学生。风吹过来,热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味道。
顾绵绵忽然碰了碰她胳膊,压低声音:“体育组办公室那边,好像有人出来了。”
兰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
是何砚川。
他比高中那几年看上去似乎没太大变化,还是挺拔,清爽,走路时步子很稳。只是眉眼比从前更沉静了一点,肩线也更利落。白色运动短袖被太阳照得发亮,手里还拿着一份刚签完字的年级活动表。
顾绵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们都很清楚,这大概是毕业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说是重逢,其实也不算太久。
可因为身份已经变了,很多感觉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何砚川也看见了她们。
他先朝顾绵绵点了下头,目光随后落到兰馨身上,停了半秒。
“回来领材料?”
“嗯。”兰馨点头,“领奖学金证书,还拍了照。”
“考得很好。”他说。
这句显然不是临时客套。
学校优秀毕业生名单一直贴在年级办公室外,分数和去向,他应该都知道。
兰馨轻轻笑了一下:“还行。”
“不是还行。”何砚川语气很平,“是很好。”
顾绵绵站在旁边,眼神来回扫了两人一圈,很有眼力见地说:“我先去小卖部买水,你们聊。”
说完不等兰馨反应,就一溜烟跑了。
操场边一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末的风吹过来,树影在地面晃得很轻。远处高一学生跑操的口号声断断续续传来,衬得这一小片树荫下的安静格外清楚。
兰馨抱着手里的证书,忽然觉得心里比想象中更平静。
没有高一时那种紧张。
也没有高二那场雨夜里那种近乎倔强的勇气。
更多的是一种很轻的、像终于站到了另一边的感觉。
“什么时候走?”何砚川问。
“下周。”
“挺快。”
“嗯。”
短暂安静后,兰馨忽然自己先笑了一下:“现在再听您问这种问题,感觉不太一样了。”
何砚川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以前会紧张。”她很坦白,“现在不会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怔了怔。
不是因为不在意。
恰恰是因为在意过太久,所以当那些情绪慢慢沉下来以后,剩下的反而是更清楚的平和。
何砚川看着她,眼底像有很淡的一点笑意,转瞬又收了回去。
“这样挺好。”
兰馨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