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砚川看着她,目光很沉,也很克制。
“你知道,还说?”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一点冷。
可兰馨却莫名觉得,他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责怪。
更像是在问她——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她低下头,看着雨水在屋檐外一线线落下去,轻声说:
“因为我不想再装作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才继续:
“我不是想让您答应什么,也不是想给您添麻烦。我只是……只是觉得,如果我连喜欢都只能一直假装没有,那好像太难受了。”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心思说得这么清楚。
不是撒娇,不是索取,也不是天真地觉得告白就会换来什么。
只是单纯地、近乎倔强地,想把真相放到光下。
因为藏得太久,也会疼。
雨声很轻,风却把那点凉意一点点吹进来。
何砚川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声说:
“兰馨,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
又是这句。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
可这一次,它终于不再只是模糊的劝诫,而是被用在最清楚的地方,挡住她刚刚说出口的那句喜欢。
兰馨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低声问:
“可现在不是以后。”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下。
它太像一种不甘心。
也太像她平时不会说的那种任性。
可她已经说出口了,也就没再退回去。
何砚川看着她,神情终于比刚才更沉一点。
“可你现在的人生,不该停在这里。”他说。
“我没想停。”兰馨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一直都在往前走。成绩、比赛、作文、目标卡……这些我都没停过。”
她吸了口气,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退缩,便硬是把剩下的话也一起说完:
“我喜欢您,又不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恰恰是因为喜欢,我才一直想变得更好一点。”
这段话说出来以后,连雨声都好像静了一瞬。
何砚川明显怔住了。
他大概没有想到,她会把这件事说成这样。
不是少女式的冲动,也不是只顾着往前扑的任性。
而是一种已经被她自己想得很明白、也很认真过的感情。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才更深。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兰馨心口一热,紧接着却又更酸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他接下去一定还是会拒绝。
果然,下一秒,他垂下眼,声音很低也很稳:
“可你喜欢我,和我能不能回应,是两回事。”
这话很清楚了。
清楚得没有一点含糊,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误会的余地。
兰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
不至于疼得受不了,却让人呼吸有一点发闷。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沾上的一点水痕,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也没有再像高一那次拿着被退回的贺卡那样,去追问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因为她已经明白了。
不是不够好。
恰恰是因为他一直都很清楚,她还在往前走,还会走得很远,所以他才不能接。
这种清楚,有时候比一句简单的“别喜欢我”更难受。
何砚川看着她,像是在斟酌还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最后,他只是把手里的伞往她这边递了递。
“你先回去。”
兰馨没接,抬头看他:“那您呢?”
“我办公室还有备用伞。”
又是这样的体面。
连在这种时候,他也还是会把每一步都放在分寸里,不让她难堪,也不给她误会。
兰馨鼻尖有点发酸,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把伞。
伞柄是凉的。
可上面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温度,像刚才一直握在他手里。
她低声说:“谢谢。”
说完这句,她本来该走了。
可脚步动之前,她还是忍不住抬头,又轻轻问了一句:
“那如果以后……我不是学生了呢?”
这问题太轻了,轻得像连她自己都知道不该问。
可少女心事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明已经被现实挡住,还是会在转身之前,留下最后一点点近乎徒劳的试探。
何砚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连廊外的雨还在下,地面被灯光照得湿亮。风卷着水汽吹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点沉默吹得格外漫长。
最终,他只说:
“先回家。”
没有答案。
也没有承诺。
可不知道为什么,兰馨听见这三个字时,心里竟并没有比刚才更难过。
反而像有某种极轻的东西,在那片潮湿的夜色里,慢慢落了下来。
也许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也也许不是。
但至少,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再逼着他给出更清楚的回应了。
因为有些问题,本来就不该在十七岁的雨夜里问完。
她撑开伞,低声说了句“老师再见”,转身走进了雨里。
黑色长柄伞把连绵的雨声隔开一半,脚下的地面湿而亮。她一个人慢慢走出校园,风吹得裙摆轻轻晃,心里却比想象中平静。
她当然还是难受。
也当然知道,这次比高一那张被退回来的贺卡更疼一点。
可与此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
自己终于没有再假装。
没有再把那份喜欢一直压到看不见。
也没有因为害怕被拒绝,就连真实都不敢承认。
而这,也许已经算另一种长大。
那晚回到家,兰馨把伞撑开放在阳台晾着,自己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雨还在敲窗。
桌上摊着英语卷子、作文草稿和那本夹着目标卡的素材本。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我喜欢您,又不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恰恰是因为喜欢,我才一直想变得更好一点。
她以前从来没这样认真地总结过自己的心情。
可今晚说出口之后,她才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对这份喜欢的理解,已经和高一时完全不一样了。
高一时,她觉得喜欢是靠近。
高二这一晚,她终于明白,喜欢也可以是清醒。
清醒地知道对方不会回应。
清醒地知道自己还要继续往前。
清醒地承认这份心意真实存在,却不再指望它立刻开花结果。
她低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一直留着的浅米色目标卡,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慢慢写下一句:
“原来真正的勇敢,不是扑过去。
是明知道会被推回原地,也还是诚实地说:我喜欢您。”
写完后,她把卡片夹回本子里,轻轻合上。
窗外的雨一直下到很晚。
而兰馨知道,从这一夜开始,她和何砚川之间那条一直隐隐约约横着的线,终于被她亲手碰到了。
只是碰到,不代表跨过去。
可至少,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连喜欢都只敢写在贺卡背面的高一女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