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开始后,清川一中的节奏一下快了很多。
课程更紧,作业更多,考试一场接一场。冬天退去时,操场边的树开始抽出一点很浅的新绿,晨读时窗外的风也不再那么刺脸。可真正待在教室里的人都知道,春天并没有让人轻松下来,反而像某种更明显的提醒——时间在往前推,谁也不能停。
兰馨也越来越忙。
她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成绩在之后几次考试里稳稳回到了前十。语文还是最强项,英语也提了回来,数学虽然偶尔仍会在压轴题上卡壳,但整体已经比那次月考退步时好太多。
班主任在一次小测总结后还特意提了她一句:“兰馨最近状态回来了,这就对了。人起伏一阵不怕,怕的是起伏之后回不来。”
顾绵绵坐在后排,悄悄朝她做了个鬼脸,嘴型夸张地说:天台名言,官方认证。
兰馨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她知道顾绵绵说的是哪句——
“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乱过,而是乱了以后,能不能慢慢收回来。”
那次天台上的风,后来很长时间里都还留在她记忆里。
不只是因为她差点在那里红了眼眶。
还因为从那以后,她真的一点点把自己拉回来了。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是成绩回来了,它就会自动消失。
比如喜欢。
它像被压在书页里的叶片,看起来平了,静了,不再张扬了。可只要偶尔翻到,还是会在纸缝间留下很浅的颜色。
高一下学期一开始,学校就开始准备“新生百日成长誓师”活动。
严格来说,这不是高三那种百日冲刺,只是学校给高一年级做的一个仪式,意思是入学满百余天,要收心、定目标、树方向。活动安排在周五下午操场举行,要各班准备成长寄语卡片,老师代表也会发言。
这件事一出来,班里男生先是吐槽“学校花样真多”,女生们倒大多对“写成长寄语卡”这件事挺上心。文艺委员甚至专门买了成盒彩色卡纸,让大家写完之后挂在操场边的许愿架上。
顾绵绵拿到卡纸时,先写了个大大的“考进年级前一百”,写完自己都嫌丑,揉了重来。
“你写什么?”她问兰馨。
兰馨低头看着那张浅米色卡纸,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写下:
“愿我以后,既能走得很远,也不丢掉自己。”
顾绵绵凑过来看,立刻感叹:“你怎么写个成长目标都这么像散文。”
“这不是散文。”
“这是。”顾绵绵一本正经,“而且一看就有故事。”
兰馨没接她这句,低头把字迹修得更整齐了一点。
其实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先闪过的,是何砚川说过的那句:
你要去更远的地方。
可她最终没有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写上去。
因为现在的她已经慢慢知道,有些话适合留在心里,成为自己往前走时的一部分,而不是总拿出来一遍遍确认。
周五下午活动开始前,全校高一学生都去操场集合。
春天的风比冬天软一些,却更容易让人心乱。彩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主席台音响试了好几遍,广播里不断有老师提醒各班按顺序入场。操场边那排许愿架上已经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目标卡,在风里一张一张轻轻撞着。
兰馨站在班级队伍里,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挂上去的那张浅米色卡片。
顾绵绵在旁边拽她袖子:“快看,老师代表好像是何老师。”
兰馨心口轻轻一跳,抬头。
主席台侧边确实站着几位老师,班主任、年级主任、语文组长,还有一身白色运动外套的何砚川。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发言稿,神情和平时一样冷静,站在一群老师里却还是很显眼。
兰馨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比平时更大一点。
何砚川作为老师代表上台发言,是在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前面几位老师说的,大多是“时间不等人”“高中三年很重要”“希望大家立志成才”之类的话,台下学生听得有些散,有的在低头看脚尖,有的在偷偷说话。
直到主持人念到“下面请体育组何砚川老师作为青年教师代表发言”时,原本还有些松散的操场,忽然就安静了不少。
顾绵绵立刻用胳膊碰了碰兰馨,压低声音:“你看,我就说他上台气场不一样。”
兰馨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主席台侧边走到话筒前,心跳忽然有一点不太稳。
春天下午的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把白色外套映得很亮。风吹起他手里的发言稿一角,他抬手压住,动作一如既往利落。站到话筒前后,他先扫了台下一眼,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更沉稳一点:
“大家下午好。”
只这四个字,就让操场又安静了一层。
何砚川的发言并不长,也没有刻意煽情。
他没有像别的老师那样反复强调分数、排名和竞争,而是很平静地说,十六七岁并不是非得立刻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重要的是,不要因为一时的起伏怀疑自己,也不要因为别人走得快,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他说:
“很多时候,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不是某一次发挥得有多好,也不是某一次跌得有多重。是你在乱的时候,能不能把自己慢慢收回来。”
这句话一落下来,兰馨手指一紧。
风吹过操场,吹得许愿架上的卡片哗啦轻响。可她却觉得四周一下都远了,耳边只剩下那句熟悉的话,隔着话筒和春天的风,再一次清清楚楚地落进她心里。
顾绵绵也怔了一下,立刻回头看她。
两人都很清楚,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只属于那个天台中午,也不再只是何砚川对她一个人说过的话。
它被放到了全体高一学生面前,变成一句任何人都可以听见的、堂堂正正的话。
可正因为这样,兰馨才更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原本只属于她和他的隐秘片段,忽然被摊到了春风和阳光里。
可与此同时,她又很清楚地知道,是她想多了。
对何砚川来说,这大概本来就只是他一直相信的某种道理。
只是在某个她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先说给了她听。
想到这里,兰馨心里忽然又有一点很轻的失落。
原来有些她以为特别的东西,也许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特别。
可下一秒,何砚川又说:
“你们现在站在这里,也许会觉得前面的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没关系。你只要先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好,把这一步站稳,很多以后看起来很远的地方,都会一点点走到。”
风吹得话筒里有一点轻微杂音。
兰馨抬头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失落,又慢慢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也许是吧。
也许这些道理,他不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依然是那个最先在天台上听见的人。
依然是那个在乱的时候,被他一句一句接住过一点的人。
这就已经足够了。
发言结束后,操场上响起一阵比前面几位老师都更响一点的掌声。
顾绵绵边鼓掌边小声嘀咕:“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他了。这人上台也太……”
她一时找不到词。
兰馨替她接了一句:“太稳了。”
“对,就是太稳了。”顾绵绵重重点头,“而且说的话还不是那种空话,听着就很容易让人信。”
兰馨没再出声,只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那张目标卡。
上面写着——
愿我以后,既能走得很远,也不丢掉自己。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写得还不够完整。
因为现在她更清楚了,“走得远”不是一句飘在空中的口号,而是一件要一点点靠自己去做的事。就像他说的,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好,把这一步站稳。
活动最后是挂目标卡环节。
各班依次上前,把自己的成长寄语挂到操场边的许愿架上。轮到高一(七)班时,风正好吹得很大,卡片在半空里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响。
兰馨踮起脚,把那张浅米色卡片挂到最靠里的一根横杆上。
挂好后,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周围全是五颜六色的字迹——
有人写“考清华北大”;
有人写“瘦十斤”;
有人写“不要再挂科”;
也有人写得很简单,只一句“平安顺利”。
她那张卡片夹在中间,并不起眼。
可不知道为什么,兰馨忽然觉得很踏实。
像是终于把一部分属于自己的心愿,也正大光明地放到了风里。
回教室的路上,顾绵绵又开始分析:“我觉得何老师今天这段发言,绝对能写进你未来回忆录里。”
兰馨侧头看她:“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我头上。”
“因为我了解你啊。”顾绵绵笑得狡黠,“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住了。”
兰馨没有否认。
因为她确实会记住。
不是只记住他说了什么。
更会记住那个春风很大的下午,操场上彩旗猎猎,目标卡在风里晃,人群黑压压站着,而他站在主席台上,说“别因为一时的起伏怀疑自己”时的样子。
那种记忆,大概很多年后都不会太淡。
第十九章她把那张目标卡留了很久
百日成长誓师结束后,操场边那排许愿架在风里晃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天课间,都有人路过时停下来看看。有人找自己的卡,有人看别人的笑话,还有人专门挑那些写得豪情万丈的目标念出来起哄。到了后来,连高二高三的学生路过也会顺手翻两张,看看高一新生都在许什么愿。
顾绵绵有一天午休特意把兰馨拉过去:“快看,我昨天写的‘考进前一百’被人用红笔在旁边批了个‘加油’。”
兰馨低头看了眼,还真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加油”。
“说不定是你暗恋者写的。”她随口道。
顾绵绵立刻捂着胸口装娇羞:“那最好长得帅一点。”
说完她又不忘去找兰馨那张:“你的那张在哪儿来着?我昨天没找到。”
兰馨本来没打算特意找,可被她这么一说,目光也不自觉在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卡片里搜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