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清川一中开始准备市里的作文竞赛。
名额不多,每个年级只推两个人。语文组先在年级里做了一轮筛选,最后把高一入围名单贴在了公告栏上。兰馨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这件事在班里没掀起太大波澜,毕竟她语文一直好,作文也常被老师当范文念。倒是顾绵绵看见名单后激动得不行,一下课就扑到她桌边:“兰馨!你进决赛了!”
兰馨正在改英语阅读,抬头看了一眼名单,神情比她平静多了:“只是校内推荐,还没比赛。”
“那也是你厉害。”顾绵绵一脸理所当然,“咱们班就你一个。”
旁边有同学也凑过来看了几眼,随口夸了两句。兰馨点点头,礼貌回应,情绪却没有太大起伏。
不是不高兴。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她好像越来越不习惯把高兴表现得太明显。
午休时,语文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叮嘱了比赛题型和注意事项,还从抽屉里翻出几本往届优秀作文集让她带回去看看。兰馨接过资料时,心里难得有了一点踏实感。
这种踏实和八百米拿第三名不一样。
后者更像一场被喜欢推动出来的意外惊喜。
而现在这种,是她在自己擅长的地方重新站稳一点的感觉。
她抱着作文集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正好有几个体育生从楼梯口上来,脚步声杂乱又匆忙。兰馨往旁边让了一步,怀里的书却被撞得歪了一下,最上面那本差点滑落。
有人先她一步伸手托住了书角。
“拿稳。”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兰馨一抬头,就看见何砚川站在旁边,手还扶着那本快掉下去的作文集。
“谢谢。”她连忙把书抱紧。
何砚川看了眼她怀里的资料:“语文竞赛?”
“嗯。”兰馨点头,“市里的作文比赛。”
“被选上了?”
“只是推荐名额。”
何砚川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一个并不明显的笑意:“那也不错。”
又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可落到兰馨心里,还是会有很轻很轻的一点亮。
她低头抱稳书,轻声说:“语文老师让我先看看历届优秀作文。”
“那就认真看。”他说,“这种比赛看的是积累,不只是临场发挥。”
“嗯。”
两人一起往楼梯口方向走了几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学生抱着卷子跑去办公室,也有老师边走边聊课表调整的事。这样的环境让对话显得再普通不过,反而让兰馨没那么紧张。
她本来以为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下楼前,何砚川忽然停了下,侧过头看她:“兰馨。”
她抬头。
“你写作文,是不是很喜欢写景和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兰馨愣了两秒,才点头:“算……算是吧。”
“上次语文组在办公室念你月考作文,我正好听到了两段。”他说。
兰馨心口一下轻轻撞了一下。
他听到了她的作文?
“写得挺有灵气。”何砚川语气很平,“但有些时候,情绪可以再收一点,力气会更长。”
兰馨怔怔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件事——
是震惊他居然听过她的作文;
还是震惊他连这种细微的写作问题都注意到了。
她抱着书的手微微收紧:“您还懂这个?”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问得有点冒失。
可何砚川倒没在意,只淡淡道:“高中时语文还行,大学写过几篇校刊稿子。”
“哦……”
兰馨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悄悄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欣喜。
原来他也会写东西。
原来他不是只有操场、秒表和哨子的一面。
原来在她一直最擅长、也最珍惜的那个世界里,他并不是完全站在门外。
这点“原来”,让她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又近了一点。
楼梯口有学生往上冲,何砚川往旁边让了一步,顺势替她挡了一下差点撞上来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成年人下意识保护旁边的学生。
可兰馨还是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很轻的心慌。
“比赛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三。”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他看了她一眼,“别老想着名次,把你平时会写的东西写出来就行。”
兰馨点头:“知道了。”
他们已经走到一楼连廊出口,再往前就是通向操场和食堂的分岔口。中午的阳光薄薄地照下来,空气里有饭菜味,也有篮球拍地的空响。来来往往的人把这样短暂的一段同行衬得格外普通,却也格外珍贵。
何砚川停下脚步,像是准备去操场那边了。
兰馨本来也该顺势往教学楼另一头走,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点不想就这样结束。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少有这样平静又自然的说话机会。
也许是因为他刚才提到她作文里的“灵气”,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抱着书,站在原地,声音很轻地问:“何老师。”
“嗯?”
“您觉得……我以后适合学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它听起来像一个学生在问前途规划,体面又正常。
可更深一点,其实她是在试探:在他眼里,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她会走去哪里?她有没有被认真看见过?
何砚川显然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想听实话?”
“嗯。”
“以你现在的语文和表达能力,文科路线会有优势。”他说得很平稳,“但你又不是纯感性那种,逻辑也不差。如果以后分科,不用急着被别人替你下定义。先把基础打稳,再慢慢看自己真正擅长什么。”
兰馨安静听着,心里却在一点点发热。
没有敷衍。
也不是“你都行”这种空话。
他是真的在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