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砚川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去那边台阶坐下。”
兰馨一怔:“我自己贴就行。”
“坐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算强硬,却很明显是不容讨价还价的那种。
兰馨只好走到旁边看台最下层的空台阶坐下。
风从操场中央吹过来,卷着广播声和少年人的笑闹。她坐在那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紧张。因为何砚川没有把创可贴直接递给她,而是站在她跟前,弯下腰,示意她把脚稍微抬一点。
兰馨整个人都怔住了,慌忙说:“何老师,我自己来……”
“手上不干净。”他看了眼她刚拿过奖牌、还沾着点灰的指尖,“别碰伤口。”
只一句话,就把她所有推辞都堵了回去。
她只能僵着身体,轻轻把脚往前挪了半寸。
何砚川半蹲下来,动作很利落地撕开创可贴包装。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贴创可贴时却出奇地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也落在她微微发颤的鞋带上。
兰馨低头看着,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她不是没想过亲近。
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他很近的地方。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在喧闹的操场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替她处理脚后跟磨破的小伤。
这个动作本身并不暧昧,甚至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老师对学生的照顾。
可对十六岁的兰馨来说,已经足够让她整颗心都乱掉。
“疼就说。”何砚川低声道。
“……不疼。”
其实有一点疼。
但更多的是紧张。
何砚川很快贴好,站起身,把包装纸顺手扔进旁边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只做了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这两天别再跑了。”他说,“正常走路没问题,回家记得换双软一点的鞋。”
兰馨抬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谢谢。
比如其实我今天很高兴。
比如我拿到奖牌的时候,第一个就想看看您在不在。
可话到嘴边,还是只剩最普通的一句:“谢谢何老师。”
何砚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说:“第三名,挺不错。”
又是这一句。
兰馨胸口发热,连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
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简简单单一句夸奖,对她来说能有多大的分量。
远处广播忽然响起,通知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检录。何砚川看了眼时间,显然还有工作要忙。他没再多停留,只点了下头:“回班级区域吧,别在太阳底下站太久。”
说完便转身往成绩登记区走去。
兰馨坐在台阶上,直到他的背影走远,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后跟。
白色创可贴贴得很平整,边缘没有一丝褶皱。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枚第三名奖牌,也许以后会慢慢褪色、生锈,甚至不知道被丢到哪个抽屉角落里。可这个下午,操场边这张创可贴,她大概会记很多很多年。
顾绵绵冲下来找她时,一眼就看见了她鞋后的创可贴,顿时瞪大眼:“谁给你贴的?”
兰馨本来想说“我自己”,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顾绵绵盯着她那副明显不对劲的神情,下一秒就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是何老师?”
兰馨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在顾绵绵眼里,和默认没有区别。
“天哪。”她捂住胸口,表情夸张得像要晕过去,“兰馨,我宣布今天就是你人生高光日。八百米第三名,领奖,还收获何老师亲自贴创可贴——你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你小声点。”兰馨赶紧拉她。
“我已经很小声了。”顾绵绵凑过来,压低到气音,“不是,他怎么会注意到你磨脚?”
这个问题兰馨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老师习惯性细心。
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好看见。
也许……只是她不敢多想的那种也许。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还带着太阳温度的铜牌,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飘感,像踩在云上。
那天的后半场比赛,兰馨几乎没怎么认真看。
看台上的加油声、广播里的项目播报、同学们来来往往的笑闹,都像隔了一层风。她低头看着奖牌,又偶尔看看脚后跟那张白色创可贴,只觉得这个秋天的阳光好得有些过分。
傍晚校运会散场时,夕阳把整座校园照成了金红色。
兰馨和顾绵绵一起往教室走,经过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树影被拉得很长。她走得比平时慢,脚后跟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可她还是不太舍得走太快。
像是走快一点,这一天就会结束得更早。
顾绵绵抱着相机在一旁翻照片,一边翻一边感叹:“你领奖那张还挺好看,我回头洗出来送你。”
兰馨问:“为什么要洗出来?”
“纪念啊。”顾绵绵理所当然地说,“十六岁第一次站上领奖台,多值得纪念。再说了——”
她故意停顿一下,笑得狡黠。
“你不想把这张照片留久一点吗?”
兰馨没说话。
可她心里知道,顾绵绵说的不是照片。
她想留久一点的,是那一天的风,阳光,终点线,奖牌,创可贴。
也是那个站在人群里,低头替她贴好伤口的人。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照顾,就觉得整个青春都明亮起来。
而这份明亮,还在悄悄往更深的地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