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科给事中上了折子,得了陛下许可后,移文工部计算合用的人工、器具修缮。
打春后,直隶一直无雨,江宁、上宁两县忙着灌溉补救庄稼,折腾不出人手,直至近日才勉强了拨了老工匠匆匆修缮。
郎瑛的脑海中浮现起那几个佝偻背、面如菜色的老人,看着尚未修缮完毕的神祠,轻轻捏紧了衣袖。
月亮缓缓移动。
后湖的警鹅划水上岸,将脖子塞入洁白的羽翼下安眠。
郎瑛等了许久,兵卒巡查过一轮又一轮,连月亮也躲入云层。
草木声簌簌。
炙夏无风,草木哪能晃动。
郎瑛警觉地将自己矮矮缩入草丛,看着一道弧线自前方顿顿停停地游来。
沉重的呼吸声、干燥的吞咽声,一只手缓缓扒开草丛,黑影彻底从中升起,蜷缩着身子,迅疾地向着神祠跑来,扑跪在地,磕着发闷的头,嘴里告饶:“不知是阁下,打扰打扰。”
说罢,那人放下一物便要逃跑。
郎瑛猛地从一旁的草丛中蹿出,一手按住他的脑袋,一手捂住嘴巴,并将膝盖压在脖颈处,低声逼问:“是你害的郎瞻?!”
那人被冷不丁擒住,吓得魂飞魄散,大骇不已:“不不不!”
郎瑛迅速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物件,确实是自己送给阿兄的竹叶缠花的簪子,只不过,现在已经褪了色,彻底滚入了尘埃。
她找到了。
找到了在这个后湖离阿兄最近的物件,这段时日的委屈,在她肺腑中翻涌,好似追赶上了梦魇中阿兄消散的魂魄。
“你对郎瞻做了什么?”郎瑛沙哑地低吼,掐着这人的脸逼近查看。
“我什么也没做!”那人连连辩解,以头磕地求饶。
郎瑛并不相信,威胁道:“马上巡湖兵卒即将回来,你既拿着郎瞻的发簪,定也是同谋,与我一道见官去!”
“皇天后土在上,我素来清清白白,见这簪子样式精巧,起了歹念,顺手借了。但我万万没料到这支簪子竟是那郎瞻的。”他连连辩解道,“若有虚言,现在就在这神祠前发誓,立刻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是何人?从何人那里拿的?”
他老老实实回道:“我是监生江盘,簪子从同号舍监生茅幕芩那里借来的。”
郎瑛心不由得一跳,追问:“是失踪的监生茅幕岑?”
“是是是!”
“他怎么会有这个?”
“郎瞻行刑后不久,每夜他都会偷偷把玩簪子,白日里又总说要发迹了。”江盘道,“我见他这样,便认为这支簪子价值不菲,便起了借来自己珍藏的念头。”
“这是偷。”郎瑛定性道,“接着说!再敢藏私,我立刻大声喊了。”
“好好好,爷爷你说偷我便是偷。”江盘又回忆道,“半个多月前的某夜,他说要去恭房便出门了,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这个簪子也被他撂在了草席下,我因此得手。后来我请了家中开博古铺的监生瞧簪子,说是并不值钱,我便只能自簪。”
江盘说着便垂泪:“这几日传闻郎瞻索魂,与这个簪子一模一样,我便慌了,哪成想会碰上这个霉头。听传闻,神祠可消灾,便只能趁着夜色送来神祠驱驱邪。”
远处人影一点点晃动,想必是巡查的兵卒。
郎瑛一把将他拖入身旁的草丛,再加逼问:“茅幕岑可说这个簪子从哪里得来的?”
“没有没有,他连瞧簪子都是偷偷瞧着,怎会与我说这簪子的来历?”
郎瑛试着又问:“那段时间,他和谁走得近?”
江盘看着越走越近的兵卒,缄默不语,待兵卒走远一点,才说:“他抱团得紧,只与顺天府的监生走得近。失踪前几天倒是和齐澜他们说说笑笑的。”
郎瑛不由得冷笑,兜兜转转,又指向了齐澜这几人。
江盘趁着郎瑛分神,猛地推她一把,自己拔脚便要跑,极大的动静惊醒了警鹅。
响亮的吭鸣后,警鹅从后湖河堤上冲来,伸着细细的长脖,张着嘴朝着二人咬来。
“何人?!”
远去的兵卒,在黑夜中叱咤跑来。
郎瑛手心湿热,此时逃跑太显眼,江盘又在一侧,二人素不相识,三更半夜蹲在湖边草丛夜聊过于鬼扯。
江盘手扯上郎瑛的胳膊,急不可耐地想要将她推出挡灾。
此时。
一声冷笑,在郎瑛和江盘身后响起。
“蹲好了。”那个声音话音未落,只见江盘一道残影飞扑出去,扎扎实实地躺在神祠下。
郎瑛转头回看,裴停云堪堪收回脚瞧着一出好戏。
江盘苦命地看向郎瑛方向,又不能将簪子的隐情道出,只能认命地被兵卒拖走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