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突发一阵蜂鸣似的熙攘。
驳册之时,各库房严禁大声叫嚷,坏了规矩,阻碍驳册进度。
郎瑛等一行人忙走出门外,沈阳左卫牧马千户所兵士们与另一路人马推搡,双方紧按着腰上的佩刀,气氛焦灼不已。
千户从远处随手薅了一把树枝,大刺刺地仰头前来:“狗东西,对远道而来的兄弟客气些~”
沈阳左卫牧马千户所兵士们闻言松开佩刀上的手,不忿地怒目而视,纷纷退后三步,迎千户上前。
千户白花花的牙齿嚼着苦涩的树叶,呸地一声朝旁边吐了,假笑道:“副指挥,天气是热了些,但还没有将湖水都晒干吧?你们东、北二城兵马司不在湖外巡查,怎么跑到我们的巡查地界?”
对面的小头目绷着脸道:“换防指令。”
千户双眼紧眯,火辣辣地看着小头目直白道:“何人何时下的命令?”
小头目道:“汉王殿下已向陛下请旨。”
库房内,监生们的拨算珠的声音也弱了不少。
闻言,千户等人的气焰立刻消散,目光闪烁:“请指示。”
小头目道:“监生失踪一事,沈阳左卫牧马千户所庸碌无能,今特拨东、北二城兵马司精兵协同搜查,日夜兼程,半月内务必寻获,逾期重重治罪。”
千户咬牙抱拳,朗声道:“定不负圣恩!”
东、北二城兵马司人马毫无留情地大步流星走远。
千户久久地钉在原地,低头抱拳。
面对兵士的呼唤,千户猛地拔下佩刀,狠狠掷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听到了吗!再找不到人,是个死!”
兵士们面面相觑:陛下的旨意里也没有提到“死”啊。
*
今日驳册完毕,监生们从龙引洲用完晚膳回号舍路上,已经有了按捺不住的零星议论,不停地提到“太子殿下”“汉王殿下”之类的。
号舍人还未过桥,王蕴章已经拉着粟满楼、金桂念叨着下午的换防争端。
“没想到,汉王殿下竟出口干预后湖之事,以往可都是太子殿下操持的。”王蕴章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膳房自己锅具的方向,一边操心着国家大事,“治大国如烹小鲜,以后厨子说不准要换人。”
粟满楼拍着站在他肩头的黑猫道:“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老监生陶文谦闻言,手掌蓄了力,朝着王蕴章和粟满楼、金桂的后脑勺猛拍。
黑猫蹦上粟满楼的脑袋,用细长的尾巴遮住了他的眼睛。
金桂:“为何拍我?!”
老监生夺了金桂的簿子,将见闻撕了分成三份,塞进三人嘴中:“犯了口业。”
粟满楼呆愣在原地:“你敢动手?”
王蕴章与金桂抱头乱叫:“怎忍下心肠动手?”
老监生将金桂的笔丢进桥下的湖水中,拍了拍手,轻飘飘道:“老人无德而已。”
*
晚饭时,一名小吏向郎瑛递话,赵世衡令她饭后前往后湖公署协助打理杂事。
赵世衡的房中还是按着老规矩,提前为她备了浴桶、香薰、水果等物。
几日不见,郎瑛急迫地想见他一面,对着小吏问道:“赵侍郎在何处?”
小吏挠了挠脑袋:“要么在吃晚饭,要么在议事,要么在处理公务。”
郎瑛:“……”
小吏突然想到了一事道:“赵侍郎留了话,若是无聊可以看下他桌上的物什。”
郎瑛看向赵世衡的书案,便依言走过去,桌上放了一个混装着大米、小麦、绿豆大瓷盘,三个小瓷盘。
大哥哥这是何意?
郎瑛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檐廊外的行人,人影寂寥中,她强撑着愈渐发沉的眼,靠着朦胧的意识将瓷盘中的谷物,依次放置三个小瓷盘中,拢成了一座座小谷仓。
赵世衡脱下官帽,迈入房舍中时,昏黄烛光照耀的书案上,趴着一个猫似的人物。
流畅弧线的脸上顶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支狼毫笔攥在她的手中,随着呼吸在嘴唇周围画着弯弯曲曲的“胡须”。
赵世衡转身阖门,放轻了脚步,玩心起便猫着腰走过去,将官帽歪歪斜斜地放在她的头顶,暗暗笑着取了支干燥的毛笔,在她的额头上画了“王”。
郎瑛被连续不断地痒意侵袭,额头、脸颊、鼻尖……最终被郎瑛一口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