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湖传闻身亡监生亡魂,半夜敲门两下,若有人应答,便应道‘胡不归’。”齐澜瑟缩着说,“曼陀罗粉一直是在半夜三更时,由亡魂送来,放在号舍外的树洞中。”
“胡说!拿着鬼怪邪说诓骗我!”郎瑛又将一杯茶水泼上齐澜的面颊。
齐澜摇着头拉近乎:“六郎——”
郎瑛瞪着眼:“嗯?”
“郎爷爷!”齐澜忙忙自省:“郎爷爷,我与你是没那么热络,可我曾与你大哥同号舍不是?这种事情我怎么敢打诳语。”
缩在角落的其他人连连称“是”:“的确是半夜有人敲门,开门无人,起初曼陀罗粉是放在号舍门口,前几日改了,安置在了树洞中。号舍里乾初胆子最大,都是由他去取。”
“你们这么多双眼睛看不到人影?”郎瑛问道。
齐澜表情复杂道:“我们蹲守了,只待出现敲门和人声,立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你瞧,后湖这番宽阔,但凡有人影一闪而过,必定雁过留痕。”
其他人又道“是啊是啊”。
裴停云倚靠在门口,看戏模样:“那人说话是哪边口音?”
齐澜纠正道:“那鬼……”
裴停云眼神一凛,齐澜立刻坦诚道:“说不清是那边的口音,听上去像一团死面,僵硬硬的……真真如同挺直的尸身一般,有时近在咫尺,有时又能远在天边。”
其他人又道“是啊是啊”。
齐澜与其余三名监生向着郎瑛、裴停云告饶:“所有的事情都坦白了,二位爷爷手下留情,放我们一条生路,再也不敢做这种糊涂事了!”
郎瑛警示道:“从现在起,若亡魂再来,任何药粉不得擅自喂给陈冠,若陈冠疯癫再加重,我还会再来找你们算账。也不得将今晚的事情透露出去,一旦让我听一丝风声,下场不一定好过被亡魂拖下水吸阳气。”
郎瑛取了笔墨,让在场四人写下了字据、画押,揣入胸口贴身保管。
裴停云看着郎瑛这套行云如水的操作,不由得想到了孝慈高皇后绒线绳风波中,他被逼无奈与莲六郎签下的那张字据。
郎初,一如往常地令人厌恨,但今晚假意用剧毒诈出“曼陀罗粉”二人却又心思相合,让他觉得,郎初也不算是个废材,不由高看莲六郎一眼。
他皱着眉将手中的红色软鞭上粘连的血肉抖落干净,绕在腰间成了一条银红色的腰带,软鞭的把柄处宛如是一件精心打磨的银色雕花搭扣,将软鞭首位交缠,突刺深藏在其中静待出锋。
*
一连数日,众监生的心情如后湖被炙烤的水线,一再地低落。
王蕴章、粟满楼拖着郎瑛的胳膊前往水槽洗面降温,三人齐齐将胳膊泡进水中,心中喟叹舒服之时又在目不斜视地小声嘀咕。
失踪监生茅幕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千户迫于上官的压力,脾气愈发暴躁,常常粗暴无礼,兵士也因此苛待匠役小吏,对监生也无半分客气。
监生们远远瞧见横冲直撞的兵士,往往侧身而避,免得自惹晦气。
这种晦气,监生们明眼能瞧见,视若无睹便能躲了,可说不出的苦除非抹脖子,否则避无可避。
“苦啊!”王蕴章捂住嘴巴,瞧着周围监视的库吏,嗡嗡说道,“兄台们,成天被那些粗俗爷们搜查此为一苦要顶着日头驳查,来来往往抬了几茬人,核查错了黄册还要挨罚,此为二苦;后湖灵异之闻越发诡异,人心惶惶不安,夜难入眠,此为三苦。我着实熬不住了!”
郎瑛头脑中忙乱,下一步她也举棋不定。
她入湖的初衷只为阿兄郎瞻查清案情真相,平反鸣冤。
顺天府的黄册毫无破绽,再核查下去只是白费力气。
陈冠投毒的幕后之人又被指向了“亡魂”,她自是不信灵异,但眼下号舍已无须值夜,再难假借值夜之名查找提供曼陀罗粉之人。
她虽有意与裴停云靠近,想要挖掘阿兄昔日在刑部审讯细节,却总被他冷冷回绝。
上次反杀他的后湖心腹福顺公公,他突兀地出现与她对峙后,便夜夜趁她熟睡之际,将红软鞭缠上她的手腕,监视她的举动。
裴停云此举的确过于古怪,但与他互绑,好歹也能及时知悉他的行动。她佯装深睡,耳朵仔细聆听他的举动,出乎意料,裴停云安眠得很,从未起夜。
白纱帐内,裴停云闲适地侧睡,手中虚握的一柄倭扇盖在髋部,唇角在睡意中仍是清冷的弧度。
这几日夜间,手腕上的红软鞭越缠越紧,翌日一早便自动解除。
“这些苦便算了,膳房的餐食克扣得也太狠了些。”粟满楼面色热得黑红,“出了伏天,便停了绿豆汤,太不做人了。”
“这你可不能埋怨膳房~”王蕴章趁着库吏不注意,撞了王蕴章一下,“今夏从四月便开始大旱,产绿豆的直隶、山东、河南等地溪河干涸,庄稼折损不少,收成自然便少,市价奇高,后湖一千二百余人,这笔开销自然便勾掉。”
粟满楼烦躁地一把扯开衣襟,瞥了眼郎瑛,嘀咕道:“你怎整日严严实实?”
郎瑛抹去脸上,话语从齿缝中溜出来:“自幼体寒。”
粟满楼忽的笑了:“我若不知,还以为怀序兄宫寒。”
郎瑛微微笑着,向粟满楼抛去一颗金豆子:“千钟兄印堂发黑,还是先关心自身。”
王蕴章觑向左右二人,干咳着岔开话题:“这个水槽多亏赵侍郎体恤,否则真要在库房中闷熟。”
粟满楼收下金豆子说道:“赵侍郎因公务出湖,算着日子,今日开湖应该回查册厅坐镇了吧?”
王蕴章点头:“赵侍郎不在,兵士们都粗鲁了很多,今日赵侍郎若回后湖,那些兵士也得收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