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型……二型什么激发剂。”她费劲地歪着脑袋念了出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途,适用于人工促进……灰巢能力产生?能力……灰巢?”
熟悉的字组成了不太熟悉的句子,荒谬的不安从镇定的表像下隐约浮现,像从冰面下一闪而过的恐怖黑影,卫晓犹豫片刻,决定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瓶身的同时,砰——一声巨大的闷响在头顶骤然炸开,卫晓一抖,寻声抬头。
上面。
上面有人!!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顾不得其他,一声凄惨的救命就要出口,管它什么神神叨叨的小药瓶,获救的惊喜已经绽开,卫晓满脑子只有得救了——
但声音还没发出,悬崖边忽然飞出一个黑影,飞扬的发梢和衣角在天光下格外显眼。紧接着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电光石火间,卫晓的瞳孔忽的缩小,声音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黑影飞快地擦过卫晓身边,面朝下重重摔在岩石上,咔!清晰的骨头碎裂声回荡在卫晓耳边,她腿脚一软,摔坐在地,僵硬地盯着那个黑影。
是一个人。
暗红的血迹正缓缓洇出,顺着岩石的缝隙流下。某种陌生的铁锈味混在咸腥的海风里,先于视觉抵达了卫晓呆滞的大脑。
这时候该干什么,尖叫吗,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所有感官集中在那个趴在岩石上的人影上,黑色的岩石,白色的长外套,殷红的鲜血,三种颜色突兀交错,每一个细节被都深深地刻进了脑髓深处。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短短几秒钟仿佛被拉长成了没有尽头的时空。
数秒之后卫晓才终于缓过气来,猛咳几声,心脏跳得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一样猛烈。
有人!有人掉下来了!
她强行控制着发麻发软的手脚,往远处移动了一点,那小药瓶早不知道被踢哪去了,嗡嗡作响的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飘来飘去,加大加粗。
而且死了!摔死了!
不远处,趴在岩石上的人一动不动,死的不能再死,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岩石洇进起伏的海浪里,一瞬便消融不见。
尸体面朝下,卫晓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一头长发,身形也很像女性,上身一件白色长外套,下身黑色长裤和平底鞋。后脑处缺了一块,露出红白的血沫与断骨,长发混着鲜血黏在背上,像是从背后被打中了脑袋……
几块碎石忽然砸到面前,在沙滩上留下了小小的坑洞,卫晓一惊,猛地抬头,只见有个脑袋在崖边一闪,消失了。
他杀……凶手在上面,卫晓看见了ta,ta也看见了卫晓。
“我*!”这个事实瞬间将对尸体的恐惧一扫而空,卫晓惊跳起来,四处环顾,悬崖上面已经空空荡荡,连只鸟都看不见。凶手离开了吗?不可能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凶手不会放过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卫晓盯着尸体,牙关开始打架,心跳得更快了,冷静,冷静,有什么办法?
凶手应该持有某种利器,很沉重很锋利,砍刀?斧头?而且凶手的力气很大——伤口看上去极深,骨头都碎了,卫晓当然没杀过人但她剁过肉,知道骨头不是那么好切开的。
但这只能让她更加惊恐,卫晓是在和平社会中和平长大的善良好青年,不健身不锻炼,日常与床相爱相杀……这能打过吗?还是躲在角落里偷袭?那要找个顺手的石头当武器,不知道凶手会用什么方法过来,要花多长时间……大脑乱糟糟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卫晓急得团团转。
对了!
混乱中一个想法猛地浮现,压下了所有杂音,卫晓脚步一停,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看向那具尸体。
卫晓的手机不见了,她的呢?
海浪翻涌,卫晓心跳如鼓。尸体就趴在不远处,如果能翻出手机并报警,然后躲起来,说不定还能获救。刚才除了呼啸的风声她没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凶手可能是偷袭,一击致命,那样就来不及拿走尸体的手机,尸体看上去是年轻女性,出门十有八-九会带手机。凶手除非也从上面直接跳下来,否则能走到她面前真正威胁到她就肯定还要时间,只要手机没摔坏,只要还能拨打紧急电话……
一个个可能性飞一般闪过,最终卫晓深吸一口气,蹲下,抖着手开始摸索尸体的口袋。
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是值得迅速一试。
“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要活着我要回家……”
卫晓嘴上颠三倒四地念叨着,眼睛根本不敢看面前的尸体。血腥味,尚且温热的柔软的身体的触感,湿湿的黏黏的血的触感,她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不去细想自己在做什么。以己度人,卫晓不介意死后给慌乱的姑娘借手机用,想必她也不会介意对吧。
但她的心越来越凉。
空的、空的、空的,外套侧面的口袋没有,裤子后面的口袋没有,还能在哪里?在哪里?
难道在身体正面……?随着卫晓的动作,血一股一股冒出,染得底下的沙滩和海水都是暗沉沉的血色,卫晓的手上也是一片淋漓的鲜红。
要翻过来吗?卫晓犹豫了一下,冷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了,心跳的厉害,尸体面朝下摔在岩石上的,她相信今天如果能获救,尸体正面的惨状将是自己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但是她更想活着回家,她要活着回家,家里有妈妈,她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喂鱼。
卫晓的手抖得厉害,滑了好几次才抓紧了尸体肩膀,完全瘫软无力的身体比她想得难控制,咬牙用力才将尸体的右边抬起一点。
嗡……
一声突如其来的震动音吓得她松手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尸体压-在身下的右手滑了出来。
嗡…嗡…嗡……
“监测到生命体征消失,已为您呼叫紧急联系人,已为您呼叫新海港市治安中心……”
尸体扭曲的右手上,凭空亮着一块小小的,半透明的虚拟屏幕,从高处摔下来也没让那个小东西损坏,它在昏暗的天光下规律地闪动着,发出柔和的白光和甜美的女声,长得很像好菜坞科幻大片里会出现的东西,每一处细节与光影都真实得无懈可击,如果此时卫晓坐在电影院她会赞美一下这个特效做得很不错。
唯一的问题是这东西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卫晓面前,透过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话筒符号,卫晓还能清楚地看见尸体被血浸-透的凌乱长发。
什么啊,卫晓连遭重击的大脑仿佛已经麻木了,她盯着那块半透明屏幕,强迫自己思考,或许这位女士是位黑科技爱好者,又或者是太紧张出现幻觉了,不过太好了,它说的也是熟悉的语言,还说已经打电话了,现在应该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能被凶手找到,很快会获救的……
又或者……
一种可怕的,玩笑般的,不可理喻的猜测再次浮现在了脑海中,它从卫晓睁眼起就盘旋在她的大脑深处,情感、理智和卫晓过去二十一年形成的所有认知都将它牢牢封-锁,莫名出现的小药瓶让卫晓看见了它的影子,这块超现实的虚拟屏幕又带来了重重一击,让她恐惧得无以复加。
她急忙将那个念头按下去,扶着岩石用颤-抖的双腿撑起自己。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卫晓死死揪住这个想法并将其他杂念都清空,再找些趁手的石头当武器,没事的没事的,她肯定还在……
但一阵引擎轰鸣的低沉声音忽然由远及近,转眼间就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强劲的旋风同时卷起了地上的小石子,噼里啪啦打得人生疼。
卫晓下意识向声音的方向看去,紧接着却是一束强光扫来,超亮的白光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一下打湿了眼睫。
“新海港市治安中心,消杀处。”
震耳欲聋的轰鸣混杂着被扩音器层层放大的男声,在这狭小的海边悬崖处来回震荡,铺天盖地的强光和高声中,卫晓只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灰飞烟灭。
“放弃抵抗,否则我们将使用暴力措施。”又一句雷鸣般的警告,强光和高声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折磨太多的大脑终于罢工,她眼前一黑,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