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他为何没杀你?”
黎父此人同她一样睚眦必报,能容她活到现在必是有缘由的,且给她个机会,听她一辩。
“你们都是魔族入侵之战的亲历者,大战有多可怕自不必我多说。八十七年前,也有一场大战,那一战断断续续百年有余,规模更大时间更长,是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斗争。”
“那时烽火四起民不聊生,而日子最为难过的既不是人族也不是妖族,而是夹在他们中间的、两族皆不认可的半妖。”
“很不巧,我就是半妖之身。”
半妖?这个她熟悉。
黎安睫羽轻颤,之前她就是在沈晏清面前装半妖,说自己因血脉不纯受两族挤兑不得不避至万魔冢。那时说的是假话,也夸大了不少,毕竟以人妖两族如今的关系,彼此间早就能和睦相处了,对半妖的偏见自然也就淡了。
而菩提祖师却生于人妖大战的白热化时期,又是实打实的半妖,必然是举步维艰。
那种无处容身的日子很难熬,黎安也体验过,不同的是,她是作为魔族体验过。
“如果是你们,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破局?”
“促成人妖和谈。”
黎安和沈晏清异口同声。
“那怎样促成人妖和谈?”
黎安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绝对实力即可。人妖两族之战是基于不了解,互相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其实两族同为世间生灵,本心都是一样的。只要佐以绝对实力压制,逼两族和谐交流一段时日,自然而然便能察觉对方本心,大战终会土崩瓦解。”
“那么,你觉得多强的实力才能做到绝对压制?”
“十来个我这样修为的吧。”
届时分散开来各自镇守一方,定无人敢闹事。
“可如今这世间,能有几个你这般实力的人?当年呢,又有多少?就算有那么多能士,你又凭什么让他们放下自古以来两族偏见、甘愿为人妖和谈肝脑涂地?”
黎安咬唇,被这一句句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菩提祖师看向一旁的沈晏清,混浊的眼中带着柔和的光,问,“孩子,化解人妖两族大战的事,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毕竟您才是真正的亲历者。”
沈晏清眉眼不动,眸光清寒。
“您当时冥思苦想得出的解决方案就是转嫁矛盾吧。借一强劲外敌逼两族合作,合作了自然就会有交流,交流了自然就会生了解,如此,大战可解。”
“而这一强劲外敌就是您亲手所创的魔族,菩提祖师,我猜得可对?”
“对。”
菩提祖师点头认下,这位后生还真是不简单,目的性极强,从不会顺着自己的话走偏,他只关心他想要听到的,其余一切于他而言都与废话无异。
既已点明,她也不必再兜圈子了。
“可以说,心魔就是专为平息这场大战而生的。当年很需要强劲的外敌,但又偏偏没有,我就自创了个。挑选他们的领军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前魔君时,我寻找了很久,既要强大又要有足以寄居心魔的执念,当然,他的性格底色还必须以善意为多,以防事态脱缰无法控制。”
“最开始,我选定的人物是我的三弟子燕若之,她除了太过正派外都完美符合,我本想人为制造些意外动摇她……”
燕若之是黎安的死穴,听到这,她的情绪彻底爆发,“你无耻!”
黎安灵力猛聚直击过去,菩提祖师却岿然不动,只一旁的菩提古木自动放出一缕神力挡住了攻击。
“小友稍安勿躁,我那会儿还只是打算,还没来得及做不是?”
见黎安怒意未减,菩提祖师又换了套说辞,以情报相胁。
“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吧,毕竟这些秘辛,如今世间也独我知晓了。”
的确,现在还不是杀她的时候。
黎安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坐回石凳。
“我最后没动燕若之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人选,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前魔君司珩。他也的确不负我所望,成了所有生灵惧怕的存在,一力推动了人妖和谈。”
“后来,他沿着线索找到心魔创始者我时,逼问可有办法化解心魔,我答并无,但有一法可解魔族之祸,就给了他一张图纸,那张纸上所画法阵就是如今万魔冢的诛魔阵。”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算好的,她是执棋人,而他们则是她手中子。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别人的善良去让别人牺牲?
“我师父可以是魔族人选,我父亲可以是,我也可以是,甚至万魔冢内千千万万的魂魄都可以是。”
黎安突然笑了,笑声极冷,没有温度。
“可菩提,牺牲自我成全他人这么伟大的功业,你为何偏偏不考虑自己呢?都说谋士以身入局胜天半子,这魔君之位,合该你坐才是。”
黎安凑近,直视她双眼,清晰地从中看到了菩提最深层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她极其熟悉,正是她如今日日夜夜所经受的。
“你在害怕,”黎安笃定,“你害怕于世所不容。”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是世间生灵,我们也会怕,而你为救半妖们于水火,却把无辜的我们推入了水火。”
她启唇,声音不大,但振聋发聩。
“你就是个满口大义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