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那一瞬,时影几乎要与他肢体相触,识海之中的残魂骤然绷紧,神魂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拉扯感——不是攻击,不是嫉妒,而是不安、惶恐、害怕被抛弃。
时影心头微沉。
这残魂,竟连他与旁人亲近,都会受到刺激。
“无事。”时影声音平静,掩去眸底的异样,“我神息未稳,不宜近身。你随在我身后便可。”
“哦……”时雨虽有些失落,却依旧乖巧点头,“好,我听哥哥的。”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慢行。
时影刻意保持着距离,既不让时雨靠近,也不让自己走出残魂的三丈界限。一路之上,他心神暗凝,一边安抚识海中那团不安的黑影,一边留意四周灵力波动,确保没有半分异常外泄。
他不知道的是——
在九嶷山云层之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一人银甲覆身,身姿如松,气势沉凝如岳,正是天界战神唐三。
一人白衣胜雪,手执命格笔,眉眼温润如画,正是司命仙君北堂墨染。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遥遥落在山下行去的那道月白身影上,没有显露半分气息,没有降下半点威压,如同两缕无形的风,隐于云端,默默注视。
“那便是时影。”北堂墨染轻声开口,声音温润,指尖轻轻拂过命格簿,“命格奇异,本是早夭之相,却被大司命强行改命,送上九嶷山。如今……又被虚遥残魂缠上。”
唐三沉默颔首,目光锐利却温和:“苍梧渊封印松动,虚遥残魂出逃,并非意外。天道失衡,三界浩劫将近,他是关键。”
“我们不能现身。”北堂墨染轻轻摇头,眸中带着洞悉宿命的清明,“此时相见,只会扰他道心,坏他劫数。我们只需暗中护持,在他危难之际出手即可。”
唐三看向身侧的人,眼神瞬间柔和下来:“都听你的。”
两道身影再次隐入云雾,仿佛从未出现过。
无人知晓,九嶷山少司命的命运,早已被天界两位至强之人,默默护在掌心。
时影与时雨抵达坐忘宫时,殿门已然敞开。
宫内香烟袅袅,玉柱高耸,大司命身着玄色道袍,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肃穆,眼神深邃,周身透着九嶷山掌权者的威严。
“弟子时影,见过师尊。”
“时雨见过大司命。”
两人一同行礼。
大司命目光落在时影身上,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却并未点破,只是缓缓开口:“今日山巅灵脉异动,清修殿一带灵力紊乱,你可有所察觉?”
时影心神微紧。
来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垂眸道:“弟子方才修行入定,偶感灵力震荡,已自行稳固,并无大碍。”
一语轻描淡写,将所有异常尽数掩去。
大司命看着他,沉默片刻。
他看着时影长大,深知这孩子心性坚韧、聪慧隐忍,若真有隐秘,必定有其苦衷。既然时影不愿说,他便不问。
“既如此,你便多加小心。”大司命最终只是淡淡叮嘱,“九嶷山乃三界灵脉之一,近来结界不稳,你身为少司命,需守好清修殿,不可有半分差池。”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时影躬身应道。
一旁的时雨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乖乖站着,不敢多言。
大司命又叮嘱了几句修行事宜,便让两人退下。
整个过程,时影心神高度紧绷,始终压制着识海中的残魂,确保它不泄露半分气息。直到走出坐忘宫,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哥哥,大司命刚才好严肃哦。”时雨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我都不敢说话。”
时影看了他一眼,语气微缓:“山中结界不稳,师尊忧心苍生,自然严肃。”
“那哥哥你要小心一点。”时雨立刻担忧地看着他,“清修殿在山巅,风大雪大,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一句朴素的关心,落在时影耳中,却让他心底微暖。
他微微点头:“我知道。”
两人在山路口分别,时雨依依不舍地离去,时影则独自转身,朝着山巅清修殿的方向缓步而行。
风雪渐小,夕阳落在云层边缘,洒下一片淡金余晖。
时影独行在白雪之间,月白身影被拉长,孤高清冷。
而在他的神魂深处,那团玄黑光影,始终安静地陪着他。
不吵,不闹,不靠近,不远离。
只是安安静静,寸步不离。
回到清修殿,时影关上殿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他走到寒玉床畔坐下,抬手,轻轻按在眉心。
“出来。”
他低声开口。
下一刻,一缕极淡的玄黑光影,缓缓从他眉心飘出,悬在他面前两丈之处,不敢靠近,也不敢退远,恰好停在三丈界限之内,温顺得令人心折。
时影抬眸,静静看着它。
光影模糊,不成人形,只是一团微弱的魂体,却能让他清晰感受到——畏惧、依赖、以及一丝极浅的信任。
时影沉默良久。
他最终只是起身,取过案上一盏温好的灵泉,放在光影面前。
“此泉可温养神魂。”他声音清冷,却不带恶意,“你且安心待在此处,我不除你,也不困你。但你需记住——”
他目光微沉,语气带着少司命的威严。
“你我如今神魂绑定,生死相依。你若安分,我便护你。你若作乱,我便亲手将你镇压。”
玄黑光影轻轻一颤,缓缓靠近灵泉,将自身融入其中。
泉水泛起细微的黑芒。
它在感谢。
也在承诺。
时影看着那团安静的光影,眸色复杂难辨。
他不知道这缕残魂来自何方,是谁,曾经历过什么,未来又会带来怎样的劫数。
他只知道——
从今日起,九嶷山少司命时影,不再是孤身一人。
清修殿的寒雪,从此多了一道影。
三丈之内的距离,从此多了一道魂。
宿命之线,悄然缠绕。
未生欢喜,未生厌恶。
只有一场注定相伴、却不知终点的修行,从此开始。
烛火轻摇,映照着少年清冷的侧脸,也映照着那团悬浮在灵泉之上、安静温养的玄黑残魂。
清修寂寂,残魂相依。
万里山河,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