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巅终年覆雪,清修殿外的松枝被寒风吹得微微颤动,落雪簌簌,落在檐角垂落的冰棱上,碎成一片微凉的光。
殿内,时影缓缓睁开双眼。
他依旧坐在那方寒□□之上,月白神官袍一尘不染,墨发以玉簪高束,侧脸线条清绝如琢玉,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极淡的沉郁。
方才苍梧残魂闯入识海、神魂强行绑定的一幕,仍在他心神深处留下清晰的印记。那不是术法冲撞,也不是妖祟附体,而是一种更深、更紧、更无法挣脱的联结——如同骨与血,魂与息,从此同生共死,不得离三丈。
时影抬手,指尖轻触眉心。
那里光洁如玉,并无异样。
可他能清晰“看见”,在自己识海最深处的角落,一团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玄黑光影正蜷缩着,像一只受了重伤、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的小兽,安安静静,却又寸步不离地贴着他的神元。
它不吵,不闹,不侵吞,不躁动。
只是……依赖。
时影眉峰微蹙。
他自六岁入九嶷山,清心寡欲,守规持戒,道心澄澈,从无外物能够扰他心神。可这一缕突如其来的残魂,却像一片落进冰潭的落叶,明明轻浅,却偏偏搅乱了一池静水。
“你究竟是何物。”
他低声开口,声音清冷却无杀意。
识海中的黑影轻轻一颤,似是听懂,又似是畏惧,微微缩了缩,气息愈发微弱,几乎要隐入他的神息之中。
时影没有再逼问。
他并非心硬如石,只是自幼经历宫变、母妃被囚、自身遭弃,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藏在清冷之下。方才在识海碰撞的刹那,他触到的不是凶戾与恶念,而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孤寂,以及近乎熄灭的求生之念。
不像妖。
不像邪。
不像魔。
倒像……一个被天地遗弃、被岁月碾碎的魂。
时影缓缓起身,衣袍扫过地面散落的古籍,他弯腰,指尖轻抬,那些翻飞的书卷便自动归位,整齐叠放在书架之上。他抬手一挥,殿内被撞裂的玉门缓缓闭合,裂痕弥合,只留一道浅淡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刚要迈步走向殿外。
神魂深处,骤然一紧。
一丝极轻、极细、却无比清晰的刺痛,顺着神脉蔓延开来。
时影脚步猛地顿住。
三丈。
他不过踏出两步,距离已近三丈边缘,识海中的残魂立刻不安起来,像是被生生拉扯,像是要被独自留在无边黑暗里。
“……”
时影沉默片刻,退回两步。
刺痛瞬间消散。
黑影重新安稳下来,轻轻贴在他的神魂边缘,温顺得近乎乖巧。
时影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收。
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离开多远、停留多久,都要被这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
他是九嶷山少司命,是空桑隐世的世子,是未来要执掌九嶷、护守苍生的人。
如今,却被一缕不知来历的残魂,困在了三丈之内。
“安分待着。”时影冷声道,语气是少司命独有的清冷威严,“不许显露气息,不许惊扰他人,更不许……给我惹来祸端。”
黑影轻轻一颤,似是应诺。
时影这才重新迈步,这一次,他刻意控制着距离,始终将残魂留在三丈界限之内。清修殿不大,他行至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稍稍清醒了几分。
九嶷山云雾茫茫,仙气氤氲,山下是空桑万里山河,山上是清规戒律、千年修行。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在清修殿的晨钟暮鼓、书卷丹炉中度过,直到十八岁破劫,受冠成神,下山救母,守护空桑。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少司命!”
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伴随着翅膀扑扇的声响,火红的重明鸟落在窗沿,歪着头看向他,鸟喙里还叼着一枚刚摘的清露果。
“大司命请您去坐忘宫一趟,说是今日灵脉异动,需您过去一同查探。”
时影眸色微淡。
坐忘宫。
那是大司命的居所,亦是九嶷山议事之地。
他知道,大司命定然已察觉到清修殿方才的灵力波动,只是并未点破。大司命待他如亲子,护他如己出,当年若不是大司命以死劫预言强行将他带上九嶷山,他早已死于深宫刀下。
只是……他如今身缠残魂,神魂受制,一旦靠近大司命,是否会被一眼看穿?
时影心中微慎。
“知晓了。”他淡淡应道,“我即刻便去。”
重明鸟叽叽喳喳又说了几句,见少司命神色清冷,便识趣地扇扇翅膀,先行飞去坐忘宫等候。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时影回身,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殿中,却像是在看向识海深处的那团黑影。
“我要去坐忘宫见大司命。”他低声道,语气平静,“途中你务必收敛所有气息,若敢泄露半分,我便将你封在识海深处,永久沉睡。”
黑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温顺得毫无反抗。
时影不再多言,整理好衣袍,推开殿门,踏雪而行。
山巅的雪落在他肩头,转瞬即融。他步履从容,身姿挺拔,月白身影在白雪苍松之间,显得孤高清绝,宛如雪山之神,不染半分尘埃。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清冷少司命的神魂之中,正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弄清的秘密。
三丈之距,如影随形。
他走,它便走。
他停,它便停。
他气息微冷,它便小心翼翼,不敢惊扰。
一路下行,青石阶覆着薄雪,踩上去无声无息。行至半山腰时,一道轻快的身影迎面跑来,少年青衫鲜亮,眉眼明媚,远远便扬声喊道:
“哥哥!”
是时雨。
时影唯一的亲弟。
时雨跑得有些急,脸颊冻得微红,跑到时影面前,才停下脚步,喘着气道:“师兄,我听说你要去坐忘宫,我陪你一起!”
少年的眼神干净纯粹,满是依赖。
时影看着他,清冷的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
在这九嶷山上,在这天地间,时雨是少数能让他放下几分戒备的人。他们同父,却不同母,命运迥异,可时雨自小黏他,信他,敬他,从无半分皇子架子,也无半分心机。
只是……
时影下意识微微后退半步。
时雨正要伸手拉他衣袖的动作,僵在半空。
“哥哥?”少年一脸困惑,“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