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这才注意到那本经书,她走上前要来那本经书,翻开第一页一瞧,果然是太后的笔迹,端庄且大气,只不过这经文才抄了几句便没了下文。但让沈眉庄更注意到的是,这本经书抄写用的是朱砂红字,字字殷红如血,在素白的宣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朱砂?”沈眉庄轻声道。
张姑姑点点头,道:“太后之前曾经发愿,要用朱砂抄完一整部《心经》供奉佛祖,以示虔诚。朱砂在佛家,代表的是‘心血’,是‘至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上一丝遗憾,“可惜这些年太后总时不时身体抱恙,这才抄了开头的经书就一直搁置着这里,还未曾供奉在香火之上。”
沈眉庄看着那未完的经文,心里隐隐有些发酸,她没想到太后的身子竟然不好到这个地步,一本经书怕都是抄不完了。
张姑姑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太后前几天来这念经时还念叨,若是有人能帮她续完这部经,用同样的朱砂,同样的笔法,那该多好......可惜这宫里能写如太后这样一笔好字的娘娘不多,又有这份孝心的就更少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眉庄的心中微微一动,她自小习字,父亲请了名师教她,一笔楷书写得端庄秀丽,只是入宫后为了彰显女德,罕有显示自己笔力的时候,如今太后身体抱恙,若是自己能为太后写好经书,那岂不是......
但这会不会不太合规矩?沈眉庄心中闪过一丝迟疑,“这事......”她斟酌着开口,“太后可曾明言要找人续写?”
张姑姑摇摇头,叹息道:“太后哪好开口啊,嫔妃们有几个乐意做这种无趣之事。再说,续写经文这事,讲究的是诚心,不是真心替太后写,哪有用呢?只有真心之人写了,再诚心替太后供奉上佛台,这才是诚心啊。”
沈眉庄又沉默了。确实,佛门的事,讲究一个诚字。
思量片刻后,沈眉庄缓缓开口道:“张姑姑,我想替太后抄写,可此事,还请您不要外传。”
张姑姑闻言露出欣慰的笑容:“宫里像您这样的娘娘太少了,奴婢又怎么会多言,但是奴婢实在是替太后高兴,太后回来时若是看到佛台上已经供奉好了心经,怕是不知道有多高兴呢。”说话间,张姑姑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的里面是一块朱砂墨,色泽殷红,隐隐透着光泽。
“这是太后用的朱砂墨,是西藏进贡的‘红莲朱砂’,色泽纯正与寻常朱砂不同。”她捧着那盒子,像捧着什么珍宝,“太后正是用此墨抄写的经书。”
沈眉庄郑重的接过那朱砂墨,只觉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眉庄每日都在宫中悄悄书写经文。
她将自己关在内室里,研开那特供的“红莲朱砂”,一笔一画地临摹太后的笔迹。她有心从佛堂里带出来一些太后从前抄写的经书,再加上自己书法底子不差,写起来倒不算太难。只是那朱砂墨与寻常墨确实不同,写出来鲜红欲滴,每一笔都像是用血写成的一般,倒像是每一笔都是自己心血凝聚而成。
她写得极慢,又极用心。每一笔落下,都想着太后慈和的笑容;每一画收锋,都盼着太后早日康复。
采月进来送茶,见她伏案书写,忍不住问:“小主,您写什么呢?这几日怎么天天关着门?”
沈眉庄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练字呢。”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是她给太后的惊喜,越少人知道越好。
几日后,沈眉庄终于续完了整部《心经》。
从头到尾,一片朱红。前面开头是太后的笔迹,后面是她的笔迹,她尽力模仿,竟也浑然一体,若不细细去究,看起来就像太后亲手写完的一般。
她捧着那部经书,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太后看见这个,一定会高兴的吧。
那日夜里,她又悄悄去了寿康宫,太后还在宫外养病,寿康宫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值守的宫女太监,她趁着夜色,将那部经书轻轻放在佛堂的经案上,压在香炉前面,又焚香几支,沈眉庄退后几步,看着那经案上的经书,双手合十,默默祝祷。
愿佛祖保佑,太后早日康复。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她没有看见,身后那部经书的边缘,正有一缕极细的烟气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