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书斋里,窗棂筛下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动着,从案角爬到砚台,又从砚台爬上华妃执卷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只皱着眉,盯着手中的书页,嘴里念念有词。
“娘娘,您快歇歇吧,您看了半天书,可别累坏了身子。”
颂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华妃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过头顶,竟已到了正午。她揉了揉额角,又垂下眼去。
“本宫不累。”
她随口应着,目光却还黏在书页上。那上面是一首词,什么“庭院深深深几许”,她看了三遍,也没看出这深来深去的有何意趣。若让她来写,定要写那沙场点兵、万马千军的深,那才叫一个深。
颂芝走到她身边,见她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不由笑了:“娘娘,您这是看什么呢,看得这样认真?”
她说着,好奇地翻了翻案上的书,全是些乐理、诗词之类。颂芝愣了愣,疑惑道:“娘娘之前不是喜欢看兵书史书吗,怎么如今换了口味?”
华妃握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颂芝那双懵懂清澈的眼睛,轻咳了一声:“咳,本宫现在......追求文武双全。老看那些不能陶冶情操,本宫觉得做人当全面。”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什么文武双全,什么陶冶情操,她年世兰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之前学的那些兵书多好,讲的是排兵布阵、攻城略地;那些史书也很不错,讲的是权谋算计、成王败寇。那才是看得进脑子里的东西。
可偏偏,有人喜欢这些。
她记起荷花池夜游船那次,甄嬛突然对着夜色吟了一首诗,但因为自己没听清(当然也可能是听清了但是未曾听懂),待自己追问时候甄嬛只是浅笑着没有再应答,但她记住了甄嬛吟诗时的神情——眉眼舒展,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
若是自己也懂这些,若是自己也能吟诗作赋几首,是不是甄嬛也能对自己露出如此容颜。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满案的诗词语录。
“哦。”颂芝哪懂华妃心里的弯弯绕绕,娘娘嘴上说什么她便当真是什么,于是只是懵懂地点点头,眼里满是崇拜,“娘娘真厉害,样样都精通。”
华妃看着她那副模样,有些想笑,又有些感慨。傻丫头,还真是本宫说什么都当真,要是她知道我心里真实所想......
她没有往下想,只是摆摆手:“你怀着身孕,就别老往本宫这儿跑了。本宫这边有的是下人,你要紧的是自己和肚里的孩子。”
颂芝听了,脸上浮起一层浅笑,柔声道:“臣妾不累,皇上天天嘱咐臣妾歇着,臣妾更担心娘娘呢。”
华妃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暖。这丫头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如今有了身孕,也还是事事想着自己。
“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她放软了声音,“晚些时候本宫去看你。”
颂芝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前那个皱眉苦读的身影,心里只觉得自家娘娘厉害死了,什么都肯学,什么都学得会。
接下来的日子里,碎玉轩的门口便热闹了起来。
“小主,华妃又请您看戏。”浣碧走进屋里,眉头皱得仿佛“川”字显灵。
甄嬛正在窗边绣花,闻言抬起头,看着浣碧那副模样,不由好笑:“怎么了?看戏不好吗?”
“好是好,可这已经是第五日了!”浣碧掰着手指头数,“初一去看,初二去看,初三还去看,昨日看了,今日又看。小主,您不腻么?我都陪着看腻了。”
甄嬛放下手中的绣绷,没有说话。
腻味?倒也说不上。她这几日本来心里烦闷,自从那日从端妃口中得知纯元皇后的事,她便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每每想起皇上看自己的眼神,想起那些曾经的温柔缱绻,她就觉得讽刺得很。
可华妃日日来邀她看戏、听曲、用宴、谈诗,一样一样地安排着满满当当,倒让她少了不少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她暗自思量怕是那日被华妃撞见自己落泪,华妃知道自己心里不痛快,这可能是在相帮自己排遣排遣忧思。
“不准多嘴,华妃是好心。”她轻声道,语气里却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
浣碧撇撇嘴,正要说什么,却见门口的光线一暗。
华妃站在门槛外,脸色有些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