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

高考第一天。

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

齐悦坐在语文考场里，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把笔搁在光斑里，笔杆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次没有和云笺分在同一个考场。但她一点也不慌。

很奇怪，她从前是一个很容易紧张的人——小测验前会失眠，大考前会胃疼，甚至有一次模拟考之前手抖得握不住笔。但此刻，她坐在考场里，周围是沙沙的翻卷声、空调低沉的嗡鸣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她的心却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只因为，她的心已有归处。

她知道，在另一栋教学楼、另一间教室、另一个靠窗或者不靠窗的位置上，云笺也在低头答题。她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头顶着同一片蓝天，被同一种叫做“未来”的东西温柔地包裹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很快，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淌过去，想伸手去捞，却只捞到一手亮晶晶的水花。具体的细节已经记不真切了——哪道题犹豫了很久，哪个选项改了又改，作文写了什么开头——都模糊了。

但那种被爱意包裹的感觉，很深刻。

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棉质衣服，柔软的，妥帖的，不会时时刻刻被注意到，但每一次呼吸都与之相伴。

6月10日

她们没有谈论一句关于高考的事。

没有对答案，没有估分，没有讨论哪道题应该选C还是选D。那些统统被关在了门外，像不需要理会的推销员。

今天是云笺的生日。

齐悦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透明的盖子下面隐约可见淡粉色的奶油和草莓。云笺打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看见齐悦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怎么来这么早？”

“给你过生日啊。”齐悦理所当然地走进去，换了拖鞋，径直往厨房走，“寿星怎么能饿着肚子过生日？”

云笺的家因为齐悦的到来，像被按了一个开关，忽然就有了生活的气息。平日里安静得过分的客厅，现在多了说话声、脚步声、塑料袋窸窣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齐悦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盘子，云笺靠在门框上看她，嘴角翘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芸芸，生日快乐！”

齐悦把一顶金灿灿的生日皇冠戴在云笺头上，歪歪扭扭的，云笺伸手扶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齐悦一把抱了起来。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云笺惊叫了一声，然后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像个真正的小孩。

“嗯~悦悦，”云笺被放下来后，摸了摸头顶的皇冠，有点不好意思，“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幼稚？”

“怎么可能？”齐悦捧着云笺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最有意思的小女孩。你幼稚或者不幼稚，我都爱你。”

云笺的脸微微红了。她垂下眼，睫毛扑扇了两下，然后抬起来，亮晶晶地看着齐悦。

“亲一下我？”

“muma——”齐悦在她唇上响亮地啄了一下，然后傻乎乎地笑，“够不够？”

“不够~”

“你只说了一下！”

“今天我是寿星，”云笺眨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软软的，糯糯的，“我的女朋友可不可以再奖励一次小寿星？”

“可以！！”

齐悦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再次俯身，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云笺的手指攥住齐悦的衣领，微微用力，两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云笺的小腿碰到沙发的边缘，整个人就势倒了下去。

齐悦撑着沙发靠背，俯身看着她。云笺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沙发垫上，金色的皇冠歪到了一边，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不像话。

“我们好不容易……”云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悦悦，你就是我十八岁生日最好的礼物。”

6月24日

高考出分。

齐悦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不敢点。云笺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点吧。”

齐悦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的那两秒，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

云笺，694。

齐悦，678。

两人都愣住了。然后齐悦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云笺，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们做到了。”

云笺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她的下巴搁在齐悦的头顶，目光越过齐悦的肩膀，落在屏幕上那两个数字上。窗外的蝉鸣很响，阳光很烈，一切都恰到好处。

恍惚间，齐悦觉得这成绩好像不是自己考的——太不真实了，像一个做得太美的梦，随时会醒。

但云笺的体温是真实的，抵在她肩窝的下巴是真实的，那双环住她的手是真实的。

7月

两封录取通知书一同寄到了云笺家。

不对——现在也可以叫齐悦的家了。她的牙刷、毛巾、拖鞋，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云笺旁边。衣柜里挂着两件同样的白T恤，是云笺买的，说“这样就像情侣装了”。齐悦嘴上说“幼稚”，但每次穿的时候嘴角都会翘起来。

信封是EMS的红色大信封，沉甸甸的。齐悦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里面的纸张哗啦啦地响。云笺坐在旁边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封去沪城，另一封也去沪城。

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

8月

高铁从厦城北站缓缓驶出的时候，齐悦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

厦城，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凤凰花、沙茶面、鼓浪屿的汽笛、环岛路的海风——所有这些，都在车窗外面，随着列车的加速，一点一点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没有哭，但眼眶有点热。

云笺坐在她身侧，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中间的扶手上。齐悦翻过手掌，和云笺十指相扣。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脉搏的跳动，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但渐渐地，好像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列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和山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隧道的阴影和日光交替掠过她们交握的手上，明暗交错，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齐悦咽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向云笺。

云笺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涩，一点甜，一点对未知的期待，和一点对过去的留恋。笑得像哭，哭得又像笑。

世间万物都从车窗外面匆匆走过——树，山，云，电线杆，远处的村庄，近处的稻田。它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一场永远演不完的电影。

而唯一令她留恋的，是身侧这个人。

齐悦把云笺的手举起来，贴在脸颊旁边，闭了闭眼。

后来。

后来的后来啊，有很多个日出日落，很多次争吵与和好，很多个深夜的泡面和清晨的豆浆。有毕业论文写到崩溃时的抱头痛哭，有拿到offer时的相拥而泣，有在陌生城市里一起找房子的奔波，有在宜家为了买白色还是蓝色的杯子争论十分钟最后两个都买了的日常。

很多很多年以后，云笺的微信朋友圈有了唯一一条动态。

置顶，且永久开放。

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悦悦，我爱你。」

配图是两个人的博士毕业照。黑色的袍子，红色的垂布，学位帽上的流苏垂在耳边。她们站在一起，肩并着肩，笑得很灿烂。

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无名指上的戒指，折射出细细的、亮亮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