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1日

“我过生日，你陪我去吃KFC好吗？芸芸。”

“你母亲……”

“只是吃一顿饭，她去外地出差了。”

“走吧。”

云笺点了一份全家桶。金黄酥脆的炸鸡堆成小山，她盯着那个硕大的纸桶，有点发怔——这么一大份，两个人真的吃得完吗？

她心情不好。说起来，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算好。那种闷闷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胸口，像梅雨季晾不干的衣服。而人一丧，胃口就跟着罢工，尤其是看见油腻腻的肉食，胃里更是直犯懒。

齐悦倒是不在意，兀自从桶里拈起一只奥尔良烤鸡翅，慢条斯理地看了看，趁云笺目光游走的间隙，精准地塞进了她嘴里。

云笺一愣。

独属于蛋白质高温变性与脂肪煎炸后的香气在口中轰然炸开——焦香的皮、微甜的酱、嫩滑的肉。味蕾被猝不及防地唤醒，像冬天早晨被人猛地拉开了窗帘。不得不说，这种味道是难以拒绝的。云笺顺从地咬下那块肉，齐悦轻轻一抽，骨头便干干净净地脱了出来，只剩指尖一点莹亮的油光。

“真香。”齐悦弯着眼睛笑，手指上沾着云笺的唾液，她却毫不在意地捻了捻，甚至没有去抽纸巾。

云笺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松了松。她低头拿了一只鸡翅递过去：“悦悦，你也吃。”

“嗯。”齐悦接过，又从桶边端起两杯可乐，一杯推到云笺面前，一杯自己举起来。可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地沁着手心。

“干杯吧！”她歪了歪头，想了想，“就祝……我们以后能永远在一起！”

塑料杯相碰，发出沉闷又清脆的一声响。冰块在杯底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

“干杯。”云笺说。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甜腻的碳酸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个小小的嗝，彼此对视一眼，都笑了。

齐悦放下杯子，手指搭在云笺的手背上，慢慢收拢。她的掌心干燥温热，像四月末的日光。

“我们都对对方多一点信心，”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高考完再和我父母谈。你如果放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开心。只有和你一起，才有幸福可言。”

云笺垂着眼看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节分明。她想起很多个午后，这双手帮她捡过掉在地上的笔，替她拢过被风吹乱的头发，在课桌下偷偷勾住她的小指。

“我答应你。”

窗外有人走过，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红白相间的桌面上，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没有人撞见这一刻。没有在谁家客厅里被突然推开的门吓到仓皇松手，没有母亲冷着脸站在玄关、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那些狼狈的、慌乱的、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的瞬间，都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她们，和一个刚刚开始的下午。

5月3日

齐悦发现云笺的不对劲，已经有几天了。

那种不对劲很微妙——不是哭，不是闹，而是一种更让人心慌的东西：安静。太安静了。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出涟漪。云笺还是会回答问题，会点头，会说“嗯”，但所有的反应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触不到底。

放学后，齐悦在教学楼拐角拦住了她。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楼道染成暖橘色，远处有值日生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单调而悠长。

“到底怎么了？”齐悦挡在她面前，微微仰着头看她。明明自己比云笺矮一点，眼神却固执得很，像一根钉子钉过去，“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云笺别开脸，睫毛颤了颤。

“我……怕你担心。”

“我爱你。”齐悦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会犹豫，“爱人之间要坦诚一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又像一根针。云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发抖。

齐悦没有再多问。她上前一步，把云笺拉进了怀里。

走廊尽头最后一线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个拥抱的剪影。云笺的肩膀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下来，额头抵着齐悦的肩窝，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齐悦没有动。她只是收紧手臂，感觉到自己校服的肩头那块布料正在被一点一点洇湿，温热的，透过衣料贴在皮肤上，像一场迟到的雨。

很久之后，云笺吸了吸鼻子，齐悦松开她，两人并肩往操场后面的林荫小道走。暮色渐渐沉下来，天边还残着一抹橘红，像烧剩的炭。晚风吹过来，头顶的樟树叶子沙沙地响，是那种很轻很柔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奶奶……走了。”云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1号夜里，心梗。”

齐悦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

“我当时一夜没睡。”云笺盯着前方渐渐暗下去的路，目光有些涣散，“奶奶在病床上，我回家收拾她的物品……她的梳子还在洗手台上，上面还缠着几根白发。衣柜里挂着那件她最喜欢穿的藏青色外套，口袋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话梅糖。”

她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像一口井里回荡的气流。

“她第二天早上就火化了。”云笺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剩下的一天半，我在搞财产那些事情……亲戚们来了又走，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很吵，很吵。”

她终于说完了。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篮球拍地声。

齐悦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和云笺十指相扣。那只手有点凉，有点干，指节微微发紧。她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过去。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齐悦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她没有哭，“刚才听你说，我的心也在痛……”

她侧过头看云笺。暮色里，云笺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眼眶红红的，像一只淋过雨的鸟。

“芸芸，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对我说。无论是钱，还是情感支持，我都会不遗余力地给你。”

云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种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涌，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悦悦……”她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揉皱的纸，“我，也爱你。”

齐悦再次把她拥进怀里。这一次，她能感到云笺在颤抖——不是哭泣那种颤抖，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被允许释放的震颤。像一座桥终于承住了它一直等着的那份重量。

她们就这样站着，在小路中央，在两排樟树之间。头顶的晚风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银灰色的背面，一片一片，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轻轻鼓掌。

在苦难的间隙里，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最快的。

那些日子，她们不再互相折磨——不再冷战，不再试探，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各自躲在角落里等着对方先低头。她们渐渐学会了，把心里那扇紧闭的门推开一条缝，让另一个人走进来。

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在晚自习结束后的操场上抬头看星星。齐悦指着天边说“那颗最亮的是木星”，云笺说“你怎么知道”，齐悦笑着说“我专门查过的”。

就这样，很平常的每一天。但正因为是两个人，才变得不平常。

5月28日

最后一次模考成绩出来了。

年级排名的大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来来往往的人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齐悦挤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深吸一口气，再看一遍。

齐悦，667，年级第15。

云笺，692，年级第1。

两个人靠得都很不错。

齐悦转身的时候，看见云笺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像披了一件薄薄的金色纱衣。云笺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太多。

齐悦也笑了。她站在红榜前，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没有一丝质疑与不确定。

六月，就在眼前了。

6月2日

没有人通知，但高三所有的人都在这天晚上据在了教学楼的走廊上，灯火映照出几千个人的面孔，广播里响起了令人动容的旋律。是她们青春的谢幕曲么？不，是未来的启程序。

那首歌她听过很多遍，在耳机里，在手机外放里，在深夜里一个人反复循环。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有旋律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晚风拂过你鬓间的白发，抚平回忆留下的疤，你的眼中明暗交杂，一笑生花……」

齐悦的鼻头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子就蓄满了泪。她拼命忍住，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颤。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无数个晚自习，两人隔着几排座位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继续刷题，心里却安安稳稳的。想起那些偷偷传递的小纸条，被折成很小的方块，在掌心里攥得发热。

她想起云笺说过的话：“只有和你一起，才有幸福可言。”

「……你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齐悦在心里默默地说：齐悦，不要哭。我愿意。我一直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