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琢心静静地听着,手臂环着怀中这具因为情绪激动而无法自抑地微微颤抖、此刻却脆弱得如同琉璃的年轻身躯,心中五味杂陈。有沉重的愧疚,有密密麻麻的心疼,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沉甸甸的慰藉与骄傲。
就在云琢心以为这场情绪的滔天巨浪即将平息,正准备说些什么安抚时,怀中的萧景安却突然抬起了头。
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被泪水洗刷过、此刻显得愈发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云琢心那盛满了怜惜、痛楚、愧疚的眼眸深处。方才那孩子般的委屈与脆弱,仿佛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带着审视、洞察和某种早已了然于胸的笃定光芒。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还带着剧烈哭泣后的沙哑,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逼迫的锐利:
“那,相公——”
他故意将这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尾音拖长。他看着云琢心因这称呼而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要和月月说,说我是她的‘娘’呢?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生辰属相、相遇年纪、离家缘由,甚至……‘做生意’的地点,都严丝合缝,对号入座?”
“!”
云琢心浑身剧烈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将还靠在自己怀里的萧景安狠狠推了出去!那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萧景安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谁、谁说是你了?!胡说八道!”云琢心耳根瞬间爆红,那红色蔓延至整张脸和脖颈。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急切,眼神飘忽闪烁,完全不敢与萧景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童言无忌!我、我那是……那是为了哄她睡觉!随便编的!编的!懂吗?!”
萧景安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和苍白无力的辩解逗得几乎要笑出来。他也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站直身体,抬手擦去眼角最后一点残余的湿意。唇边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目光却紧紧锁着云琢心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哦?哄她的?随便编的?”他向前逼近一步,语调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将云琢心逼得下意识后退,脊背几乎要贴上冰凉的墙壁,“可是我们家月月,告诉我的是,桩桩件件,生辰属相,相遇年纪,离家缘由,甚至……‘做生意’的远方就是赵都,可都严丝合缝,写着‘萧景安’三个大字呢。”他微微歪头,故作疑惑状,“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我随便长成这副模样,随便属兔,随便比你小九岁,随便被你‘捡’到,又随便……在赵都‘做生意’?还随便……让某些人念念不忘,照着这个‘随便’的模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说给女儿听,刻在女儿心里?”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云琢心就后退一步,直到后背彻底抵上墙壁,退无可退。萧景安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云琢心那烧得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要不……相公,我们现在就去隔壁,把睡得正香的月月叫醒,让她来当面对质一下?问问她,她心目中那个‘长得像仙女’、‘属兔子’、‘比爹爹小九岁’、‘被爹爹捡回去的童养媳’、‘去好远好远的赵都做生意’的娘亲,到底长什么样子?看看我这个‘娘’,到底是你云琢心‘随便编出来’哄孩子的,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云琢心骤然放大的瞳孔,缓缓吐出后半句:
“……某些人,经年累月,日思夜想,照着某个独一无二的模子,一笔一划,刻在心底最深处,连在女儿面前,都忍不住日日倾诉、夜夜怀念的——嗯?”
“!!”
云琢心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炸得他神魂出窍,眼前发黑。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随即又涌上更为鲜艳的潮红。他简直想立刻撞开墙壁,或者冲回隔壁房间,把那个睡得小脸红扑扑、却把她亲爹那点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思掀了个底朝天的“小叛徒”拎起来!
巨大的、灭顶般的羞耻感和被人彻底看穿的无所遁形,将他淹没。他眼神疯狂飘忽,手脚冰凉,不知该往哪里放,喉咙发紧,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
“哈、哈哈……”他徒劳地干笑了两声,声音虚浮,目光游移着瞥向紧闭的房门,脚步也下意识地、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往那边挪动,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结巴,“那、那个……今日奔波劳累,身上都是尘土……我、我去前头,叫小二送点热水来……你、你也擦把脸,休息……”
他边说边退,语无伦次,只想赶紧离开。
然而,他话音未落,脚步将动未动之际——
“笃、笃、笃。”
三下清晰的、节奏均匀的叩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
门外传来店小二殷勤的声音:
“客官,您二位要的热水,小的给您送来了!您看是现在提进去,还是……”
“……”
云琢心保持着半转身、一只脚已经微微抬起的姿势,整个人彻彻底底僵在原地。只有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根,在昏黄的烛光下,异常显眼。
萧景安看着他瞬间石化、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僵硬背影,和那几乎要冒烟的耳廓,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闷闷地发出了愉悦的笑声。那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清晰,带着得逞的狡黠,和一丝更深沉的、失而复得后熨帖灵魂的温暖与满足。
他好整以暇地抬手,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衣襟。然后,他走到僵硬的云琢心身边,抬手搭上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人半揽半推地转向房门方向,对着门外扬声道,声音平稳:
“送进来吧。就放在屏风后面。”
然后,他微微侧首,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上云琢心那滚烫的耳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相公,热水到了,伺候得可还及时?”他顿了顿,感受到掌心下身躯的僵硬,笑意更深,几乎是贴着耳廓,吐出最后那句让云琢心彻底绝望的话:
“这下……沐浴更衣,水到渠成。你可再没借口……跑了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