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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抛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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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驿馆内一片沉寂,只余廊下灯笼透出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犬吠。

萧景安陪着玩闹了许久的小月月洗漱,动作略显生疏,却细致。又给她讲了几个简短的故事,直到小丫头握着他一缕头发,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确定月月睡熟了,萧景安小心抽出头发,掖好被角。他起身,在床边站了片刻,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凝视着那张无忧的睡颜。然后,他没有看屏风外那个一直沉默坐着、假装翻看旧地方志的身影,径直走过去,一把抓住对方搁在膝上的手腕,力道平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云琢心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碰倒手边凉透的茶水,压低声音,带着无奈和窘迫,“月月还小,夜里离不得人,容易惊醒……”

萧景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拉着他往外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理所当然的平静:“我今天告诉她了,从今天起,她就是大姑娘了,可以一个人睡。她很听话,也相信了。”他甚至轻轻扯了扯嘴角,“比你想象中,要勇敢。”

云琢心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房门,心头警铃大作。这死丫头……不会把他这三年来,私下里那些半真半假、掺杂了私心与思念编出来哄她的床头故事和“身世设定”,全给抖搂出来了吧?!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云琢心就觉得眼前发黑。

“你慢点……先放开……”他还想挣扎,奈何腕上那只手攥得死紧,根本不容他挣脱。只得被他一路拖进了隔壁那间更宽敞的上房。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在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光与声。屋内只点了一盏烛台,火光如豆,光线昏黄,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云琢心刚站稳,心脏还在急促跳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试图将话题引向安全领域——

却见方才还一脸平静的萧景安,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眼眶倏地一红,那汹涌的、被强行压抑了整晚的狂喜与心酸,轰然冲垮了堤坝。

他一步上前,猛地将云琢心紧紧拥入怀中,双臂收得那样用力,几乎要将对方勒进骨血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云琢心微凉的肩颈,迅速洇开一片湿热。他伏在云琢心肩头,喉间溢出再也无法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控诉:

“云琢心……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呜……”他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抛下我……自己跑去死……还骗我……骗了整整三年……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我以为你真的……呜……什么都没留下……”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都是“抛下”、“骗”、“死”这几个字眼。最后,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视着近在咫尺的、神色震动的云琢心,咬牙切齿地、带着浓重哭腔,迸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云琢心,你这个……抛妻弃子、狼心狗肺的负心汉!”

“……”

云琢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哭泣和这完全超出理解的指控,弄得整个人都懵了。

负心汉?!

抛妻弃子?!

狼心狗肺?!

这都哪跟哪啊?!

“我……我没有……”他试图辩解,声音艰涩干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手抬起来,本想像很久以前那样,将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按在怀里安抚。

然而,手伸到一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紧紧拥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颈窝哭泣的青年,身形、骨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伶仃、可以轻易被他揽入怀中的孩子了。三年,足够一个少年抽条拔节,长成如今这般长身玉立、肩宽腿长的成年男子模样。萧景安竟然……已经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了。

云琢心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与恍然。他讪讪地放下手,转而迟疑地、带着几分生疏,轻轻拍抚着对方那因剧烈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脊背。掌心下的衣料迅速被滚烫的泪水浸湿,那湿热的触感,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副坚实躯壳下传来的、沉重急促的心跳,一声声,撞在他的胸口,也撞在他骤然酸涩的心上。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放软了声音,带着近乎叹息的温柔,还有一丝深藏的心疼,“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对不住你。”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疲惫、怜惜,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三年,我虽避世于此,但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关于你……关于赵国新帝的一些事,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也从过往行商、偶尔的朝廷邸报中,知道一些……”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碰触对方湿漉漉的脸颊,却又在中途停下,最终只是虚虚地抚了抚他散落的鬓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近乎恳求的认真:

“但是,景安,告诉我,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你这三年……从离开周国那天起,到底……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

萧景安那汹涌的嚎啕,渐渐低了下去,转为一种更为压抑的、沉闷的抽泣。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云琢心带着熟悉清苦药草与书墨气息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他仿佛要从这熟悉的气息、这真实温热的躯体中,汲取最后一点安心的存在感,来对抗那持续了三年的空虚。

良久,萧景安才用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

从被强行送走时的愤怒、不解与巨大的被遗弃感;到得知“死讯”时,那种天崩地裂、万物俱灭的绝望;再到草原上,那三日如同行尸走肉、只想一同化为灰烬的自我封闭。

从带着孤军打回赵国时的冰冷决绝;到手刃萧景恩时的麻木与空洞;再到坐上那至高无上、却也冰冷孤寂的帝位后,那种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虚无。

从治国理政时,总会下意识去想“若是他在,会如何抉择”的恍惚;到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摸到腕间冰凉的小兔,指尖传来的只有彻骨的寒冷。

从在紫宸殿废墟中,颤抖着拾起那枚残破玉佩、确认它属于谁的瞬间,那迟来了三年、却终于轰然爆发的崩溃;再到此后无数个看似平静、实则心如死灰的日夜,那噬心蚀骨、日夜不息的痛楚与思念……

他说得很乱,毫无条理。但那些破碎的字句里,浸透的痛苦、挣扎、孤独、绝望、深入骨髓的思念,以及那深埋在最底层、更为炽烈、更为偏执、也更为绝望的复杂情感,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与最炽热的烙铁,交替着,狠狠扎在、烫在云琢心那早已千疮百孔、近乎麻木的心上。然而此刻,这颗心却重新泛起了尖锐的、清晰的痛感与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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