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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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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踩过焦黑的木炭、破碎的瓦砾与灰烬,发出“沙沙”轻响。他在废墟中央,寻了一处似是当年御阶所在的位置,缓缓地、直接地坐了下去。

一坐,便是整整半日。

日光从东方移向中天,又滑向西边,将他孤零零的影子,在废墟上拉扯得忽长忽短。他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近乎贪婪又近乎麻木地,看着这片吞噬了那个人最后时刻的焦土。

最后,当日光彻底沉入远山背后,他仿佛终于醒来。

他俯下身,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他用双手,从自己身下坐着的位置,捧起一捧混杂着木炭、灰烬与尘土的、颜色漆黑的焦土。

然后,他解下自己玄色外袍,将这捧焦土仔细包裹在袍子内侧,用衣带系好,紧紧缚在自己身前,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早已麻木的膝盖,缓缓站起身。

准备转身离开。就在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道被大火烧得扭曲变形、半掩在灰烬中的汉白玉边角。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吸引了他目光的余光。

他脚步顿住,身形凝滞。

迟疑了一瞬,他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浮灰。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微凉的硬物。他将其从灰烬中拾起,就着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用袍袖内衬,擦去其表面厚厚的烟炱与泥垢。

一块玉佩。质地寻常,只是常见的青白玉,边缘因长期佩戴而变得圆润光滑。形制简单,近乎圆形。上面曾经雕刻的纹路,已被大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些扭曲断续的凹痕与焦黑。

然而,就在玉璧真容显露的刹那,萧景安的整个身体,如同被冰瞬间贯穿,又如同被闪电劈中,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冲上头顶,双耳轰鸣,眼前发黑。

他认得这块玉。

即使它被烧得面目全非。

这是他九岁那年,在赵国深宫那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他将这块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塞给了窗内那个声音温润、给了他希望的陌生人,云琢心手中。

这是云琢心的玉佩。

不,这是他萧景安,当年给云琢心的玉佩。

是开始,是串联起他们之间所有复杂纠葛的最初的那根线。

它没有在烈火中彻底化为飞灰。

它遗落在了这里,在这道门槛边,在这片灰烬里。

萧景安死死地盯着掌心中这枚失而复得、却又象征着永恒失去的玉佩,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开始无法抑制地战栗。

三年了。

从最初被强行送走时的愤怒,到得知死讯时的震骇空白,到归国途中的麻木,到起兵夺位时的冰冷算计,再到登基为帝、治国理政时近乎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或者说,那场大火带来的巨大空洞与寒意,早已将灵魂深处所有可能涌动的情感,都彻底冻凝。

他原本以为,他已经没办法再为了那个已经化作焦土的人,流下任何一滴泪了。

可是此刻,看着掌心这枚冰冷、粗粝、带着烈火灼痕的玉佩。

三年间,被他强行压抑、冰封、忽略、深埋的所有情绪——

被猝然抛下、甚至未来得及告别的委屈与愤怒;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想要质问却无人可问的撕心裂肺;午夜梦回时,总被冲天火光与那个人决绝背影惊醒的痛楚;治国理政时,总会下意识去想“若是他,会如何抉择”的恍惚;以及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复杂难言却深刻入骨的情愫……

所有一切,如同被这枚玉佩上残存的、微弱的光泽,猛地劈开了看似坚固的、冰封了整整三年的心湖河面。积压了太久的、汹涌的、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混合着巨大的悲恸、无尽的悔恨、深切的眷恋与彻底的孤独,如同火山,毫无预兆、也无可阻挡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筑就的堤防,决堤而出。

“呃……嗬……”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一根半截焦黑的残柱上。玉佩冷硬的触感传来,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紧紧地、近乎痉挛地将那枚残破的玉佩死死攥在掌心,坚硬的玉缘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他缓缓地、颤抖着,将攥着玉佩的拳头,抵在自己冰冷汗湿的额前。喉咙里先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随即,那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为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嚎啕痛哭。泪水汹涌澎湃地奔流而下,迅速打湿了他紧攥的拳头,冲开了玉佩表面残留的灰烬,也冲垮了他三年来赖以支撑行走于世、扮演“皇帝”的所有冰冷坚硬的外壳。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蜷缩下去,哭得仿佛要将生命也一同哭尽在这片废墟里。

暮色彻底四合,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卫军巡哨的火把光芒在黑暗中明灭。废墟重归一片死寂,只有风中传来的、属于年轻帝王的、迟来了整整三年的、绝望而无助的悲泣,在断壁残垣与焦土荒草间孤独地回响,盘旋,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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