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与卫国这三年,表面平静,暗下却有计较。
萧景安在赵国力行新政,积蓄国力;卫王拓跋硕旧伤难愈,卧于深宫静养,也无暇再启战端。
两强之间,维系着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仍在,表面却光洁如镜。
宁州地处赵国腹地,水土丰饶,素有“小江南”之称。萧景安继位后,着意经营此地,轻徭薄赋,兴修水利,不过数年,已是一派仓廪渐实、市井熙攘的景象,成了他新政的缩影。
昔日在周国云府,云琢心曾不止一次与他论及为君之道,言“治大国若烹小鲜”,须“顺应天时,体察民情”,最忌“深居九重,闭塞耳目”。那些话语,如今字字句句,深植于心。
萧景安不仅听进去了,甚至做得有些“过”。他勤于政务,也常常摒弃仪仗,轻车简从,深入市井乡野。所到之处,不扰地方,不显身份,只为亲耳听一听田间老农的叹息,亲眼看一看市井小民眼底的光或麻木。
这一次,处理完紧急奏报后,他再次悄然离宫,来到了宁州。
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色细布直裾,除却腰间悬着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旧玉佩,周身再无半点奢华饰物。他生得过于俊美,即便身着布衣、徒步于尘土飞扬的街市,在往来人群中依然难掩光华,惹得路人侧目。
他浑不在意,寻了街边一个客人寥寥的茶摊坐下,只要了一壶最寻常的本地粗茶。茶水滚烫,注入粗陶碗中,泛起浑浊的泡沫。他垂眸,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腕上那串颜色已褪、却依旧牢固的殷红丝绳,以及绳上那个因常年摩挲而泛出温润包浆的木头小兔子。
思绪随着茶烟飘远,飘向那座已成焦土的宫殿,飘向那个人最后模糊的背影……茶香渐渐冷了,涩意却仿佛留在了舌根。他坐得太久,久到那半壶粗茶已彻底凉透。
摊主——一个面色愁苦的中年汉子,已借着添水的名目,觑了他这气度不凡却行为古怪的客人好几眼。最后终是忍不住,搓着手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客官,这茶……凉了吧?可要再续些滚水?”
萧景安从怔忡中被惊醒,缓缓抬眸,看了摊主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幽深得让人心悸。他未答话,只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残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冷苦涩的滋味直冲喉底。他放下陶碗,搁下远超茶资的几枚铜钱,起身,沉默地离去。
信步走在宁州城午后熙攘的街道上,春日阳光有些晃眼。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寒暄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一切都透着蓬勃的烟火气,正是他这数年来想要在故国废墟上重建的、“治世”应有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此刻身处这亲手缔造的“盛世”一隅,心底那处自三年前便已空空如也的地方,依旧未曾被填满半分,反而在这外界的热闹喧嚣映衬下,更显空洞寂寥。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前方一家挂着“翰墨轩”匾额的文房铺子门口,一幕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游离的视线。
铺子门槛内,一个约莫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小衫的女娃娃,正像只欢快雀跃的雏鸟,绕着柜台跌跌撞撞地跑,手里挥舞着一支笔头已秃的小毛笔,嘴里发出“咯咯咯”清脆的笑声。一个穿着半旧青色长衫、身形清瘦的男子,看打扮似是掌柜,正弯着腰,颇有些无奈又纵容地追在她小小的身影后,口中温声哄着:“月月,慢些,当心绊着……哎,笔不是这么玩的,墨点子都溅到爹爹衣裳上了。”
男子侧身对着街道,忙于照看孩童,看不清全貌,只觉侧影挺拔,气质温文。
他伸出手,想捉住那小家伙,小女孩却灵巧地一扭身,躲到了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袍下摆,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小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与得意。
不知怎的,萧景安近乎死寂的心弦,像是被那小女孩毫无杂质的清脆笑声,或是那男子无奈中浸满宠溺的、清润温和的语调,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地拨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转身,朝着那家飘着淡淡松烟墨香的翰墨轩,走了进去。
铺内陈设整洁朴素,却也雅致。靠墙的多宝格上,各式笔墨纸砚罗列有序。他的进入,让店内那幅温馨的追逐嬉戏图景戛然而止。
小女娃立刻松开了爹爹的衣角,像受惊的小鹿,整个缩到了那青衫男子身后,只紧紧抓着他的袍角,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水润大眼睛,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闯入的、异常好看却气息清冷的陌生“哥哥”。
看了几眼,她似乎觉得这哥哥长得实在好看,胆子便大了些,轻轻扯了扯身前爹爹的衣角,用尚带奶音、口齿却清晰的语调,小声而肯定地说:“爹爹,爹爹,你看,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呀!比咱们家年画上抱着鲤鱼的神仙娃娃,还要好看呢!”
那青衫男子闻言,先是对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禁泛起一丝纵容的笑意,柔声轻责:“月月,不得无礼。怎可随意品评他人容貌?”随即,他抬起眼,目光温和有礼地转向门口静立不语的萧景安,正待拱手致歉——
四目相对的刹那。
仿佛有极细微却清晰的裂纹,在无声中骤然蔓延。
男子脸上那温润得体、属于寻常店铺掌柜的客气笑容,倏然凝固了一瞬。虽然那变化快如电光石火,几乎难以捕捉,但他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仿佛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虽然下一瞬,他已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面上已恢复成一派温文守礼、略带赧然的寻常店主模样,甚至因女儿“失言”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歉意,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清浅得体,声音也依旧平稳清润:“客官见笑了。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还望海涵。小女无状,扰了客官清静,在下代为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