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恩比起他父亲萧铮,行事更狠,更急。
连年征战早已将赵国不多的国力耗尽,他却悍然下令,行“五丁抽三”的绝户之法。民间马匹尽数充公,连百姓家中的铁锅、农具也被收缴,熔铸为刀枪。
赵国境内愁云惨雾,十室九空,怨愤之气在地下涌动。
卫国的拓跋硕也不示弱,强征民夫四十万,跨越四百里山川,将土石运往前线修筑壁垒。役夫倒毙在途,尸骸遍地,运送之路成了一条“血途”。
赵卫两国,在边境线上展开惨烈的厮杀。战事一度胶着,萧景恩阵前中箭受伤;拓跋硕也坠马摔断了肋骨。双方元气大伤,陷入僵持。
然而,这场恶斗没能扭转周国滑向深渊的国运。
气数将尽的征兆,在帝国各处接连爆发。先是西北边防重镇爆发瘟疫,官兵成片病死,防线形同虚设;夏末,饥馑的几州又遭百年不遇的蝗灾,飞蝗遮天,庄稼被啃食一空,赤地千里;而之前决堤的丰运河上游,因暴雨再次溃坝,洪水竟将拱卫京畿的最后两座卫城也淹没了。灾民如潮水涌向早已自身难保的都城。
内忧与外患交织,天灾与人祸并行。
云琢心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扑在救灾、防疫、调粮——尽管无粮可调、安民——尽管无处可安等无数棘手事务上。他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眼下青黑再也退不掉,颧骨凸起,眼中布满血丝。萧景安也面色沉凝,四处奔波。两人同在一府,却往往数日不得一见。
这一日,萧景安从外头回来,额发被汗黏湿,却意外在府中最僻静的小院,见到了云琢心。
云琢心独自站在老梅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片,在他清瘦的肩头洒下破碎的光斑。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孤寂。
“安安,过来。”云琢心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已将一切烧尽的疲惫,沉淀冷却后所余下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萧景安依言走近,脚步放轻,心中那根弦莫名一紧。
“别再犹豫了,”云琢心开门见山,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离开周国。就现在。立刻,马上。”
萧景安瞳孔骤缩,心猛地一沉。“离开?现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
云琢心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以平稳到近乎冷漠的语速说道:“萧景恩阵前中的箭有毒,伤势反复,毒已入肺腑。据我线报多次确认,他病得很重,用药也没用,至多……还有一两个月。眼下,赵国因他穷兵黩武,民怨沸腾;宗室又被他杀得差不多了,他本人无子。朝中暗流汹涌。而你,”他目光如淬火的寒星,倏然抬起,锐利地刺向萧景安,“手握潜伏在周国的呼尔赤旧部,身份是名正言顺的先帝之子。此刻,正是你带兵北返,趁其国中无主、人心惶惶之际,振臂一呼的最佳时机。待萧景恩一死,赵国必乱。届时,你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拿回你该有的一切……眼下,就是千载难逢的时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云琢心冷静地说着,心里却像被冰水浸透。他必须把他送走,送离这个即将沉没的泥潭。这是最后的路。
萧景安震惊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心防上。
然而,震惊之余,一个更深的疑问浮现,他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呼尔赤旧部的动向,甚至我和他们的联络……你也……”
云琢心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在疏落的日光与树影里,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生气,冲淡了眉宇间的沉郁。
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安安,你真当我这些年,困坐在这风口浪尖上,是耳聋眼瞎的傻子么?”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萧景安骤变的脸上,“你与呼尔赤残部的书信往来,传递渠道也算周全,但时间久了,在这座我想知道便很少有秘密能瞒住的宫城里,总会留下痕迹。你书房暗格里的密信副本,你遣人联络的路线,甚至……你们约定的暗记,我都知道。你送出的,和收到的,多数……我都看过。”他看着少年眼中的惊骇,心里泛起苦涩。他不是要监视,只是想保护,也想……留住。可如今,连留住也做不到了。
萧景安彻底默然,背脊窜上一股寒意,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滚烫的情绪取代。原来,自己暗中经营的一切,从未真正逃过这双眼睛。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但无可否认,云琢心指出的这条路径,确是他等待多年的道路。
时机、理由、实力,似乎都已清晰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