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慎言!公主千金之躯,岂容秽语相加!”老宗正涨红了脸。
“千金之躯?”另一位文官凉凉开口,“若真是千金之体,自重身份,何来今日之祸?如今这局面,一个襁褓婴儿,纵是男孩,与砧板上的一块肉有何区别?谁能保他?谁愿保他?”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祚……”
“国祚?”武将冷笑打断,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诸人,“国祚早在先帝将兵员一批批送往赵国当炮灰时,就已断了!如今这局面,各凭本事罢了。难道诸位还指望那云琢心做周公旦,鞠躬尽瘁,然后扶个来历不明的幼主上位?”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安静。
众人眼神闪烁,心思各异,却无人再接话。那声“云琢心”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波澜,也拨开了彼此的心照不宣。
猜忌、试探、谋划,在每一道宫墙后滋生。而云琢心所在的政事堂,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形无形。偶尔有“忠直”之臣求见,言辞恳切,忧国忧民。
“云相,公主之事,乃国之大丑,亦国之大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云琢心看着对方眼底深处的兴奋,知道他们想要的“断”,或许并非解决之道,而是一场更能搅浑水的好戏。
“云相如今总理朝政,一言一行关乎国本,更当谨言慎行,避嫌自清,以免天下物议。”避嫌?云琢心想,我若真避嫌放手,这朝堂明日就得塌。
“北境流寇又劫了三县粮仓,云相,赈济之粮、平乱之兵何在?国库空虚至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然则百姓何辜?”这话问得他心里一刺。百姓何辜?他无话可答。他知道粮在哪儿,兵在哪儿,都在那些“各凭本事”的人手里,抠不出来。
他平静地应对,有条不紊地签发一道道试图维持局面、平衡各方的指令,尽管他知道,这些政令出了这皇城,效力能存几分皆是未知。每一道命令,都在消耗云家本就捉襟见肘的资财与威望;每一个决定,都被放在无数放大镜下扭曲解读。他有时会停下笔,看着自己映在砚台墨汁里的模糊影子,感到一丝荒谬的疲惫。
雪还在下,不疾不徐,带着天意的冷漠。
宫门高台之上,云琢心屏退左右,独自倚着汉白玉栏杆。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他的脸上。下方城池的轮廓被厚雪模糊,昔日繁华处,只有一片死寂。他想起多年前离开时,不是这般景象。是慕容谈,也是这烂到根子里的时运,把一切啃食成了这副模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萧景安。云琢心没有回头,他知道是他。
萧景安没有靠得太近,在几步外停下,低声汇报:“哥哥,北边又传来急报,三个村子遭了瘟疫,无药可治。西边流寇聚众已过千,占了县城。”
沉默片刻,萧景安的声音更低,几乎快要被风雪吹散。
“还有……宫里传来信,公主反应很大,一直哭闹,要见您。底下人拦着,但恐怕……拦不了多久。太医说,胎象……似乎不稳。”
云琢心望着无边雪幕,瘟疫,流寇,还有宫里那个不知是福是祸的胎儿。烂摊子堆成了山,而他手里连把像样的锹都没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的清醒。
“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哥哥……”萧景安欲言又止。
“慕容谈死了。”云琢心忽然开口,像是陈述,又像是叹息。压顶的泰山是挪开了,可露出来的是无底深渊,而他站在边缘。
萧景安一怔,不知如何接话。
“可有些人,有些事,”云琢心继续道,目光落在遥远虚空的某处,仿佛穿透了重重雪幕与宫墙,“还没开始,就已经是错了。错的种子,结不出对的果子。”就像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开端。可他没得选。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色棉袍,指尖冰凉。他转过身,对着一直静候在台阶下的心腹宫人,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告诉太医,务必保住公主……和她腹中的孩子。至少,现在要保住。”
“是。”宫人得令,垂首匆匆离去。云琢心知道这个命令会引来更多猜疑,但他需要时间,需要这个孩子作为暂时的跳板,哪怕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
他独自一人,静静站在宫门内侧那积雪覆满的高台之上,倚着汉白玉栏杆。
寒风卷着雪沫,毫无怜悯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望着下方被厚厚积雪勾勒出模糊而扭曲轮廓的城池,曾是繁华市井的方向,如今只有一片透着死气的寂静。
这寂静比战鼓更让人心慌。
他缓缓呵出一口白气,那团微弱的暖意甫一离唇,便被冰冷的空气吞噬。
慕容谈死了。
一个时代的荒诞不经,似乎随着那具帝王躯壳的彻底冰冷僵硬而宣告了终结。但新的荒诞,已然在襁褓之中。他除不掉根源,只能与虎谋皮,在悬崖边行走。
而永嘉公主腹中那块意义暧昧的骨血,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落下,又会将这本就混乱的局面,推向何种更加不可测知的深渊。这把刀,现在握在他手里,却也抵着他的后心。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棉袍,然后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下被新雪覆盖的汉白玉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