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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改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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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往后一缩,脊背紧紧抵住床栏,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揪紧了身上寝衣的交领,一双漂亮的眼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被轻薄般的恼怒,活像只被踩了尾巴后竖起全身毛发的猫儿。

云琢心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近乎冷淡的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一件琐事:“别这么瞪着我。你病得昏沉不醒,浑身汗湿,需得更换干净寝衣。我自然不便动手,便让贴身的侍女进去伺候。不想那小丫头进去没多久,就红着脸、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眼神躲闪,话都说不利索,只跪在地上发抖。”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目光如有千钧重量,沉沉落在萧景安僵硬如玉雕的面容上,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嗯?事已至此,七……皇子殿下,”他刻意在“皇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对此,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寝室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偶尔的噼啪爆响都显得格外惊心。萧景安最初的、如同被雷劈中的惊惶失措,如同退潮般迅速从眼中褪去,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或带着怯懦或含着天真的鹿眼里,复杂的情绪几经剧烈翻腾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忽地,极轻、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气音,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再无半分属于“七公主萧景安”的怯懦与依赖,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后的从容。

“既然云哥哥都已亲眼所见,亲手所‘验’,”他索性彻底放松了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层属于“公主”的柔顺、怯懦、乃至刻意展现的孩童天真,已如潮水褪去般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副精致容颜截然不符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静,以及一丝隐约透出的、刀锋般的锐利。

他抬眸,目光清亮如雪后寒星,直直地看向云琢心,苍白干裂的唇瓣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那不知……云哥哥可愿冷静下来,仔细考虑考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石破天惊的提议:

“换条船坐坐?”

“比如,”少年清越的嗓音在寂静的室内回响,带着一种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惊人的胆魄与野心,清晰地撞入云琢心的耳膜,“丢掉这艘必沉的破船,跟着我……”

他唇角笑意加深,眼中光芒灼灼:

“回赵国去造反呢?”

云琢心迎着他那双再无掩饰、亮得惊人的眼眸,脸上那抹玩味而略带讥诮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缓缓淡去,消失无踪。但他并未露出预想中的震惊、恐惧或怒斥,只是沉默了下去,那沉默并非无措,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在瞬间权衡了无数利害的静默。

寝室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与烛火不安跳跃的阴影。

片刻,云琢心忽然将话题生硬地岔开,回到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又隐约指向关键的起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带着更深的探究:“你既是皇子,听那日你与胡人侍卫的对话,背后亦有势力扶持。既然如此,为何我初在赵宫见你时,你会是那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蜷缩在阴暗角落,为了一口霉变的糕点便铤而走险、险些饿死的模样?纵然为了掩人耳目,需要演戏,需要藏匿,又……何至于做到那种近乎自虐的真实地步?”

萧景安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刻突然问起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明显地怔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嘲弄命运的无常,又似是对往昔不堪的回首,掺杂着些晦暗。

他垂下了眼帘,睫毛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沉默的阴影,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陈述他人故事般的平静:

“说来惭愧。”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又似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骤然被勾起的记忆,“我是在……遇见哥哥,得了那一饭之恩,侥幸活了下来之后,又过了些时日,才……慢慢地,重新联络上母亲的旧部。”

“母亲?”云琢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根据他得到的情报,萧景安的生母,是胡人进献给萧铮的女奴,身份卑微,在萧铮宫变时便被赵国先帝寻机处死,尸骨无存。一个出身低微、朝不保夕的女奴,如何能在死后多年,还留有能让其子称为“旧部”、并能悄然潜入赵国宫廷与之联络的势力?

“对,”萧景安抬起眼,重新直视着云琢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云琢心微带疑惑与深思的沉静面容,以及他身后那盏烛火不安跳动的光影。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骄傲、痛楚与冰冷恨意的复杂神情。

“母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无比,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烙印在血脉与灵魂深处的铁一般的事实。

然后,在云琢心骤然变得无比专注、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更深、更幽暗的谜团,或者说,一个远比“皇子”身份更为惊人、也更能解释许多疑点的骇人真相:

“我母亲,并非什么寻常胡女,更非进献的玩物。”

他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夜里:

“她是北境呼尔赤部先可汗唯一的亲女,真正的金帐公主,草原上最尊贵的明珠——赫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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