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简洁至极,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混沌。
云琢心闭合的眼皮下,眼珠微微一动。许多散落已久、看似无关的碎片,瞬间被这根清晰的线索串联起来——她对街市贩卖胡人场景那异样的、混合着辨认与审视的关注;那句“口音有点怪”的精准评判;在赵国那吃人宫禁中异常熟练的生存与隐匿能力;对各国局势情报那种超乎年龄的敏锐与获取渠道;乃至那枚刻有古老符文、显然并非凡品的玉环……
在此刻,这些疑点,都有了更明确、更合理的指向。
然而,尽管知晓了安安的身份,云琢心心头的疑惑却非但未消,反而如滴入水中的墨,以更迅猛的速度扩散开来。
马车向着云府的方向驶去,车轮声碾碎一路死寂。
而在那云府的高墙深院之内,另一场对话,正在梧桐叶影婆娑的僻静小院中,悄然进行。
一个身形高大魁梧、面容深邃、眼窝微陷、一道疤痕横贯突出的颧骨的胡人男子,身着不起眼的汉人仆役服饰,却难掩骨子里的彪悍气息。他正以一种绝对恭谨的姿态,单膝跪在安安——或者说,萧景安的面前。姿态谦卑,然而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锐利如时刻准备搏击长空的草原雄鹰。
“殿下,”胡人男子的官话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但用词精准,语气是沉淀下来的恭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赵国局势已初步稳定,萧景恩根基未深,且手段酷烈,人心未附。忠于赫兰雪公主与您的旧部,仍在暗中等待您的号令。您……何时准备返回赵国,取回本属于您的一切,为您母妃报仇雪恨?”
萧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白皙纤细、宛如玉雕的手指,无意识般轻轻抚过身上天水碧衣裙那光滑冰凉的绸缎面料,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与这副少女装扮截然不符的审慎与疏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浓密如蝶翼的眼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也在他没什么表情的精致侧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静谧轮廓。
片刻,他抬起眼,目光并未落在跪地的胡人男子身上,而是平静地望向远处庭墙上方的一隅天空,那里正有几只麻雀无知无觉地掠过,投入更广阔的苍穹。
“不急。”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男女之间的清越音色,语气却淡然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明日天气般寻常的事实。
胡人男子似有不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抬起头欲再进言。
萧景安却已收回了望向天际的目光,转而看向他,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冷静与深不见底的算计,与他身上柔美的衣裙、精致的发髻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割裂感。
“公主的身份,”他轻轻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裙摆上以银线绣出的、柔软的缠枝莲纹,声音低缓,“眼下,比皇子的身份更好行事,也更……安全。萧景恩能杀尽兄弟,却未必会立刻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妹妹大动干戈,尤其是一个‘血统不纯’的妹妹。若此刻恢复皇子身份,恐怕徒惹纷乱,反受其害,将暗处的力量暴露于阳光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投向小院月洞门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云琢心归府的、熟悉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况且,”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敲打在聆听者的心头,“这里……或许有比一个混乱初定的赵国皇宫,更值得图谋的东西,也未可知。”
胡人男子闻言,深陷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倏地一闪,似是瞬间领悟了那未尽的深意,不再多言质疑,只将头颅埋得更低,姿态是全然的服从:“奴明白了。一切但凭殿下吩咐。鹰奴与各部勇士,随时等候您的召唤。”
萧景安不再言语,只静静站着。天水碧的衣裙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泛着柔和却有些微微发凉的丝绸光泽,妥帖地包裹着这具纤细的宛如少女的,却承载了太多秘密、仇恨与野心的少年身躯。
梧桐叶影在他周身摇曳,仿佛一层流动的、不安的纱。
远处,云琢心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已穿过前堂,越过回廊,清晰可闻,正向着内院,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