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扶持这个人呢?”
她抬起头,目光不再低垂,而是直直地、毫无闪避地望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那双鹿眼依旧清澈见底,此刻却像两面被冰雪擦亮的明镜,清晰地映出他瞬间的狼狈、仓惶,与竭力掩藏的深深倦怠。
为什么要扶持慕容谈?
这问题,像一把淬了寒冰、打磨得异常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用“理智”、“无奈”、“时势所趋”、“家族存续”等种种借口,在内心层层包裹、粉饰太平的坚硬外壳。
他能怎么解释?
诉说当初朝局如何混沌如粥,诸位皇子如何昏聩无能,而慕容谈虽出身不正、声名狼藉,却偏偏手握重兵,且在最关键的时刻,伪装得极好,礼贤下士,言辞恳切,仿佛真是那个能力挽狂澜、涤荡浊世的“明主”?
坦白彼时云家如何势微濒危,父亲如何遭贬远谪,家族大厦将倾,而他身为长子,如何急需一座强有力的靠山来重振门楣、庇佑亲人,而慕容谈,恰在那时递来了最诱人、也是最致命的橄榄枝?
还是忏悔,他曾几何时,竟也真的愚蠢地以为,那或许是一个不那么坏的选择,至少,比另外几个显而易见的蠢货或赤裸裸的暴徒,要“强”上那么一点?
所有这些辗转反侧时用以自我开脱的理由,在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面前,在慕容谈如今令人作呕的疯魔一样的行径面前,在那些化为所谓大补金丹的同僚冤魂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卑劣不堪。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所有所谓审时度势的“不得已”,最终都成了构筑这人间地狱的一块块沾满血腥的砖石,严丝合缝,无法剥离。
千言万语,混着铁锈般的腥气,死死堵在喉头,翻滚灼烧。最终,只化为一抹极苦涩、极沉重的弧度,缓慢地攀上他僵硬的嘴角。他近乎狼狈地避开了安安那过于澄澈、也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深深厌恶的虚弱与空洞:“你……还小,不懂这些。”
说完,他几乎是仓惶地骤然转身,宽大的袍袖拂动间,带起一阵无措的微风,卷动了庭院角落几片早已枯死的落叶。他快步离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后曲折的廊道阴影里。
安安依旧站在原地,抱着那摞华美却仿佛沉重如铁的新衣,静默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远山背后,天际最后一抹挣扎的余光也被浓稠的、化不开的夜色彻底吞噬,庭中景物迅速模糊、融化成片片混沌的暗影,将她纤细的身影也包裹进去。
就在此时,墨蓝色的天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融于初起夜风的、锐利的鸣啸。一道黑影,如劈开混沌的闪电,又如坠落的黑色星辰,以惊人的速度撕开渐浓的暮色,疾速俯冲而下!双翅在最后一刻猛然收敛,姿态精准而轻盈得宛如幽灵,稳稳地落在了安安早已静静等候在那里、平伸出的、覆盖着藕荷色衣袖的纤细手臂之上。
那是一只神骏异常的海东青,体态并不特别庞大,却每一根线条都透着精悍与力量。目光如淬火的电芒,爪喙是冷硬的钩状,在几乎完全黯淡的天光下,羽色流转着幽暗的、金属般的冷冽光泽。它姿态驯顺地立在女孩细弱的手臂上,竟奇异地和谐。
它的腿上,牢牢绑着一截细小却做工精良、密封严实的赤铜管。
安安面色无波,仿佛对这只猛禽的降临早已司空见惯。她熟练地、悄无声息地解下那截铜管,指尖在某个机括处微一用力,无声地拧开。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坚韧纸笺,被小心翼翼地抽出。就着庭院中远处廊下刚刚点燃的、微弱飘摇的风灯余光,可以看见其上以极其细密工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
「赵国内乱已定,五皇子萧景恩于三日前于灵前继位,下诏处死除己之外所有兄弟。宫中暗流未平,然大局初固。殿下何时归赵?应早做打算,迟则恐生变。」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硝烟未散的血腥气与宫廷深处特有的谋算。
夜风骤然转急,拂过庭院,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卷动她额前的碎发。安安垂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将那张轻飘飘却承载着惊天秘密的纸笺,就着铜管中残留的一星半点特制火绒,轻轻引燃。橘红色的火苗倏地蹿起,迅速地吞噬了那些纸张。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中跳动,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白玉般的小脸,也映亮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的、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情绪。那波动快如幻觉,转瞬即逝,随即与手中燃尽的纸灰一同,彻底湮灭在沉沉夜色与呼啸的风里,再无痕迹。
她抬高手臂。那神骏的海东青极通人意,旋即双翅猛然一振,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庞大的身影却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无边无际的、墨蓝的夜空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庭院重新归于深沉的寂静,只有那株老梅的枯枝,在愈来愈劲的夜风里,发出单调而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摩擦声。
安安抱着那摞早已失去温度的新衣,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那间专门为她准备、却始终弥漫着客居气息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