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厢内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却依然隔不住窗外隐约飘来的、日益浓重的腐败味道。云琢心单手捏着额角,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闭目听着心腹家臣将声音压得极低的禀报。
皇帝要立那畸形婴孩为太子,已非朝议,而是一场不容置喙的、赤裸的疯狂。
自然有骨鲠之臣,以头抢地,拼死进谏——
然后,便没了然后。
那些尚存一丝理智与血性的声音,皆被龙椅上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帝王亲手终结:一剑穿心,尸身当场拖入丹房,据说要炼作“大补金丹”,送去慰藉产后体虚的永嘉公主。朝堂之上,人人噤若寒蝉,皆知慕容谈此次是铁了心,定要将他与亲妹悖伦所出的“麟儿”,捧上那至尊储位。那位深得帝心的周天师更献上谀言,称龙子降生时“紫气东来三千里,乃圣主临凡,一统寰宇之兆”。慕容谈狂喜难抑,当即赏了天师两座富矿、二十万奴隶,专供其“炼制仙丹,辅佐幼主”。
“这周天师,真是……”云琢心闭了闭眼,将后半句彻底咽回喉中,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浸满疲惫的冷嗤。
骂一句“妖道”又有何用?
这朝堂,这国度,早已是妖孽横行,鬼蜮当道,黑白颠倒。
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
窗外景象,令人骨髓生寒。长街两侧,几乎不见活人走动的生气,各式尸骸叠摞堆积,有的早已化作森森白骨,有的尚能辨出扭曲面容,新毙者衣衫还未完全朽烂。饥饿、瘟疫、或是无声无息的杀戮……每一条街巷,都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的乱葬岗。自皇帝“喜得麟儿”后,对“自身长生”与“为子开创万世太平”的执念,已然癫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各地所谓的“方士”、“野仙”被络绎“请”进宫中,各式成分诡异、色彩斑斓的“仙丹”被慕容谈囫囵吞下,他几乎已不食人间五谷,形销骨立,眼中却燃烧着骇人的虚火。前几日,某次服药后难得“清明”了片刻的皇帝,竟忽然想起云琢心当年未能从赵国带回“上仙”的旧事,还为此罚了他一月的俸禄。对比那些被当场射杀、拖去炼丹的同僚,这处罚简直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了。
人人都知,他云琢心是这疯皇帝的宠信之臣,是曾为其登基出谋划策、稳定朝局的“功臣”;人人也都心照不宣,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深夜反复咀嚼那个事实:是他,亲手将这最大的祸害,扶上了至高无上的龙椅。
那些市井饥民唾骂的“狗官”、“慕容家走狗”……呵,倒也没骂错。云琢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凉刺骨的自嘲。这身看似光鲜的官袍,内里早已浸透了洗不净的血污与罪愆,日夜吸附在皮肤上,带来无尽的寒意。
马车在死一般的沉寂中驶回云府。
门庭冷落,昔日车马喧嚣仿佛早已是前尘幻梦,高墙内弥漫着与外界无异的、沉沉的暮气与衰败。他踏进内院,踏过石缝间枯死的苔藓,转过回廊,便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庭中一株将枯未枯的老梅树下。
安安已换回了女孩装扮,穿着那身略显短旧却浆洗得干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被仔细地梳拢过,在脑后结成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脆弱的脖颈。夕阳最后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了层浅金色的边,却丝毫化不开她眉眼间那份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静默。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久别一日后应有的欣喜,也无孩童见到依赖之人该有的雀跃,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云琢心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心底蓦地滑过一丝莫名的涩然与刺痛。
他随即想起什么,转身从身后仆从捧着的木匣中,取出几套崭新的衣裙。布料皆是上乘的锦缎绫罗,在暮色中流转着柔润的光泽,绣纹精致繁复,颜色鲜亮娇嫩,是方才回府路上,路过那家只接待王公贵胄的成衣铺时,他鬼使神差般让人赶制出来的。“试试看,可还合身。”他将那摞华美的衣物递过去,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刻意放软的温和,试图驱散周身萦绕不散的阴郁,也驱散自己心底那莫名涌上的、想要弥补点什么的无措。
安安接过,抱在怀里。
柔软冰凉、质地厚重的锦缎绫罗堆叠在纤细的臂弯间,显得格外沉重,与她单薄的身形形成突兀的对比。她没有展开比量,也没有露出寻常小女孩见到如此精美新衣时该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欢喜。只是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最上层裙裾上那些繁复华丽的缠枝莲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沉默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云琢心静静地看着她。这般情态,与昔日在赵国宫中,接到那身普通棉布襦裙时的反应,截然不同。此刻,她怀抱价值不菲的锦衣,却静水无波,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疏离。
她大约是听说了什么。
这座府邸虽已败落,却并非与世隔绝的孤岛,那些关于皇帝、炼丹、杀戮,以及他云琢心在这肮脏漩涡中所处位置的流言蜚语,总会有只言片语,随着风,飘过高墙,钻入这深深庭院。
他心中了然,却也无意解释,更不知从何解释。那些沉重的、粘稠的过往与算计,如何能对一个孩子言说?他扯出一个有些乏力的笑,抬手,想像过去偶尔那样,揉揉她柔软的发顶。手臂伸到一半,却在空中凝滞,最终,那只手只是生硬地转了个方向,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温声道:“若不喜这般花色,收着便是,日后……再说。我还有事需理。”说罢,便想转身离开这令他感到窒息般无措的沉默。
“云哥哥。”
安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脆亮,如一颗冷硬的玉珠,猝然跌落寂静的瓷盘。
云琢心脚步一滞,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