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琢心气息未匀,胸膛剧烈起伏,几步抢上前,一把拉住她细瘦的手腕。
“跟我走。”声音因奔跑和翻腾的心绪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现在,立刻!什么都别问!”
安安没有挣扎,也没有露出多余的情绪。她只是迅速咽下口中干涩的食物,将剩下的半块饼飞快揣进怀里,另一只沾着饼屑的小手反过来,用尽全力,紧紧抓住了云琢心因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温热手指。那力道,大得不像个孩子。
时间紧迫。
云琢心扯过一件自己的鸦青色旧外衫,将安安整个裹住,又将她那略显女气的双髻打散,用布条草草束成男童发式,再从墙角抓了一把浮灰,胡乱抹在她白皙的脸颊和手背上。
片刻功夫,一个脏兮兮、看不出年纪的小乞儿便出现在了眼前。
“记住,你是我失散的弟弟,叫……云安。路上不管谁问,都这么说。低着头,少说话,跟紧我,一步都不能落下。”他快速交代,目光紧盯着她的眼睛。
安安用力地、重重地点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害怕或茫然,只有一种紧绷到极致的专注与孤注一掷的信任。
这一次,顺利得超乎想象。
宫门处的守卫形同虚设,人人自危。混入街上惊惶奔走的人群,云琢心不敢停留,用身上便于携带的金银换了匹疲瘦的驿马,带着安安翻身上马,一路不敢回头,朝着记忆中的周国,仓皇逃离了这座正被混乱吞噬的赵都。
越接近周国边境,景象越是触目。
流民如蚁群,漫无目的地蠕动在荒芜的原野上;饿殍倒伏道旁,无人收殓;村落只剩断壁残垣,千里不闻鸡犬之声。云琢心一路沉默,只是将身前瘦小的身躯护得更紧,用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小心维持着两人最低限度的体力。他本以为逃离赵国便是解脱,可眼前故国的惨状,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安安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靠在他胸前,有时昏睡,有时只是睁着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沿途飞速倒退的荒芜。
这片土地,比他离开时,更加死寂了。
当他终于踉跄着踏上故国的土地,心中却并未感受到任何“归家”的慰藉,只有更深的寒意。
周国的情况,比他离开时,更加糟糕,糟糕到超乎他最坏的想象。
慕容谈的暴政未曾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炼丹求仙、大兴土木、横征暴敛已到竭泽而渔的地步。各地反抗的烽火虽未燎原,却已如野草,星星点点地燃起。不为争夺天下,只为求得最后一□□命的空气。城镇萧条,乡村破败,路旁时见新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云琢心看着这一切,心一点点沉下去。
云琢心带着安安,避开所有官道与关卡,专挑崎岖山径,风餐露宿,忍饥挨饿,总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都城,回到了那门庭冷落、朱漆剥落的云家。
府中一片死寂,只余几个忠心却面黄肌瘦的老仆。见他突然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脏孩子,老仆们先是惊骇,待认清来人,瞬间老泪纵横。
云琢心心中酸楚,却无暇抚慰。
他将一路风尘仆仆、小脸上写满疲惫的安安,安顿在后院一处最僻静的小院,吩咐老仆烧来热水,备上粗糙却干净的热饭,又寻来自己幼时的旧衣暂作替换。看着安安洗净后苍白的小脸,他心中五味杂陈。
带她回来,究竟是对是错?这周国,这云家,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更绝望的泥潭?他自己尚且前途未卜,又如何能许她安稳?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有太多更紧迫的事。
他略作梳洗,换上一身勉强浆洗整洁却已显陈旧的官袍,镜中人影清瘦,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云琢心对镜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多余的情绪压入心底,然后转身,匆匆出门,再次走向那座他离开许久,却仿佛从未真正逃离过的阴沉宫殿。
宫门的守卫比以往更加森严,甲胄鲜明,刀戟如林,然而那一张张面孔上,透出的却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甜腻、令人作呕的香料气息,试图掩盖什么,却反而与其中隐隐透出的腐败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令人头晕的怪味。通报,漫长压抑的等待,再通报……
流程冗长得令人窒息。
当他终于被引入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内殿时,所见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更衬得一切鬼气森森,扭曲怪诞。
慕容谈赤着青筋毕露的双脚,披散着花白油腻的头发,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色彩刺目、绣着怪异云纹的五彩戏服,敞开的衣襟下露出嶙峋苍白的胸膛。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正疯疯癫癫地、用唱戏般忽高忽低的古怪腔调哼着含糊的曲子,脚下踏着凌乱怪异的舞步,在铺着华美地毯、却溅满可疑深色污渍的地面上,兀自旋转。
那些污渍干涸后呈现出黑红的色泽。大约是血吧,云琢心想。
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寒意牵引着,落向那个襁褓。
只看一眼,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脚底瞬间窜升。那婴孩包裹在名贵锦缎中,露出一张极小、却五官扭曲挤在一起的脸,面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紫,嘴唇有明显的先天豁裂痕迹,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一个明显先天不足、畸形,甚至能否活过满月都未可知的婴儿。
慕容谈却恍若未见。
他无比珍爱却又带着癫狂力道地摇晃着怀中的襁褓,声音因极度的兴奋与狂热而尖锐刺耳:“看!朕的皇儿!朕的太子!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哈哈哈……老天有眼,赐朕麟儿!待朕为他扫清寰宇,荡平诸国,这万里江山,这天下万民,都是他的!都是他的!哈哈哈……”
他猛地停下旋转,充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刚刚进殿还尚未来得及从眼前这疯狂景象中回神的云琢心。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狂喜、偏执与无尽虚妄的癫狂笑容,黄黑的牙齿间唾液飞溅:“云爱卿!你回来了?回来得好!回来得正是时候!快!快过来看看朕的太子!朕与永嘉……天作之合,神明感应,方得此旷世麟儿!朕要立他为太子!明日就颁诏!不,现在!现在就颁诏天下!让那些乱臣贼子,让那些番邦蛮夷,都看看朕的天命所归!哈哈哈……”
永嘉公主,慕容谆。
慕容谈同父异母的亲生妹妹。
嘶哑疯狂的叫嚷在空旷而气味诡异的大殿中回荡。
怀中的畸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和尖利声音惊扰,从昏睡中挣扎着发出几声微弱得如同濒死小猫般的断续啼哭。这细弱的哭声,更衬得眼前这幕场景荒诞恐怖到令人骨髓发冷。
云琢心站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冰柱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