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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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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仍在书房的墨香与笔尖的沙沙声中流淌。识字、习字、看地图、论谋略之余,云琢心偶尔也会抽出片刻,教萧景安念几首浅显的诗。

而这些诗句则多是描绘四时风物或抒写羁旅闲情的绝句。他选诗很谨慎,避开那些慷慨悲歌或暗藏讥讽的篇章,只挑“春眠不觉晓”或“松下问童子”一类。萧景安学得极快,往往念两三遍便能背诵,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里头盛着纯粹的求知的光。

这日学完一首《山行》,她临摹着云琢心清峻的字帖,忽然停下笔,抬起头问:“云哥哥,你的字我学,你写的策论文章我也看,可是……为什么我没见过你写的诗?”

云琢心正倚窗翻着一卷旧书,闻言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女孩认真的脸上。他放下书卷,唇角泛起一丝温和却有些遥远的笑意,声音低缓:“因为政务繁琐,谋算耗神,闲情便少了。诗,是需要闲心与逸致的。”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诗言志,亦言情。眼下……并非抒怀言志的好时节。”这话说得含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萧景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追问。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描着纸上“远上寒山石径斜”的“山”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向往:

“诗里总说‘江山’、‘山河’,说‘外面’有青山绿水,有烟村人家,有长河落日……云哥哥,宫外……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投向庭院上方那一块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也像这里一样,天是四四方方的,地是灰突突的,走到哪里都有墙,都有看不清楚脸、只会低头行礼或者握着刀枪的人吗?”

她的问题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云琢心心口的某个角落。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狭窄的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书房里霎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水,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他看着女孩仰起的侧脸,那上面有孩童的稚气,更有一种被高墙深院长久禁锢后、对世界近乎茫然的陌生与探寻。她甚至无法想象“外面”具体的模样,只能笨拙地用眼前这囚笼般的景象去比拟、去猜测。

云琢心忽然有些心疼。他教她识字明理,授她权谋机变,却从未给过她哪怕一幅关于真实人间烟火的、鲜活的图景。她的世界,从记事起,恐怕就是这宫墙的阴影、无声的争斗、冷漠的面孔,以及他带来的、同样带着沉重目的的“知识”。

云琢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惯常的冷静自制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深藏的温柔与痛惜。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碎一个易醒的梦:

“不,安安,宫外……不全是这样。”

“宫外有天,很大,很阔,不是四方的。从日出到日落,云会走,鸟会飞,天的颜色会从鱼肚白变成瓦蓝,再烧成橘子一样的红,最后沉入墨蓝,缀满星子。”

“宫外有地,也不是只有灰砖。春天,城外田埂边会有嫩绿的草芽,野花开得星星点点;夏日,河畔柳枝长得能拂到水面,蝉鸣吵得人午睡不得安宁;秋来,山上的树叶会变成金黄、赭红,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下雨;冬日落了雪,一眼望出去,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衣襟上的声音。”

他缓缓说着,描述着那些曾经他见过的,最寻常、却对她而言可能如同传说般的景象。

“那里有集市,天不亮就闹哄哄的,卖菜的、沽酒的、吆喝糖人面人的,空气里飘着油烟、香料和牲畜的气味,不好闻,但……很热闹,很鲜活。有寻常人家,父母会斥责贪玩晚归的孩子,也会在灯下笑着看孩子啃一块并不精致的糕饼。有街巷,孩子们会追着跑,会为了一个毽子争吵,也会在黄昏时被各自的娘亲喊着乳名叫回家吃饭。”

萧景安听得怔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要通过他的话语,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出那个陌生而广阔的世界。她的呼吸微微屏着,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当然,宫外也有饥荒,有战乱留下的废墟,有不公,有眼泪,有你看过、听过甚至想象不到的苦处。”云琢心没有一味描绘美好,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现实的重量,“那里不全是诗,更多的是活着本身,是混杂着烟火气、汗味、艰辛,也掺杂着些许温情和希望的……人间。”

他说完,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萧景安久久没有出声,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练字而磨出薄茧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四方的、灰蒙蒙的天。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落差感和渴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原来“人间”是这样的,有颜色,有声音,有气味,有冷有暖,有苦有乐,而不是永恒的、压抑的、沉默的灰色。

云琢心看着她骤然明亮又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眼眸,心口忽然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随即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忽然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安安,”他低声道,目光落在远处,却又像穿透了高墙,望向了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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