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停云烬 > 第4章 囚途

第4章 囚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窗外阳光晃眼,却穿不透这方牢笼。

安安正临摹着他的字帖,笔尖稍顿,忽然很小声地说:“外面西市,今日好像有庙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虽然,没什么人了。”那语气里,藏着一丝向往。

云琢心望向门外。和往常一样,外面值守的侍卫稀疏,正倚着廊柱打盹。他看向安安,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期待。一个念头倏然出现在他脑海——现在,正是带她出去看看的时候。

“想出去看看么?”他压低声音。

安安猛地抬头,没有说话,只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机会悄然而至。赵王萧铮为筹备秋猎大举练兵,宫内侍卫多被调走,驿馆外的看守愈发稀疏。云琢心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又找出一件自己少年时的旧外衫,罩在安安那身颜色过于鲜亮的襦裙外。安安熟门熟路地引着他,避开主道,专挑杂役才走的僻静小径,甚至穿过一处荒废的偏院。她对这座宫城的熟悉程度,远超云琢心的预料。

当他们从一处堆放杂物的狭窄角门侧身挤出时,外面带着尘土气的空气扑面而来。云琢心深深吸了一口,竟有刹那的恍惚。自被软禁于此,他已许久未曾这般站在宫外的日光下了。

然而眼前的“庙会”,与他记忆里的喧嚣盛景,已是天壤之别。

街道确比平日多了些人,但多是面黄肌瘦、步履缓慢的百姓,脸上少见欢容,只有麻木。摊贩稀疏,摆出的多是粗陋的器具、旧布与品相不好的菜蔬。叫卖声有气无力,夹杂着孩童虚弱的啼哭。

安安却显得很高兴,小手紧紧拉着云琢心的一片衣角,眼睛不住地往那些卖吃食的摊子上瞟。云琢心在一个卖蒸饼的老妪摊前停下,买了两个粗糙的杂面饼子。安安接过,小口却飞快地咬着,眼睛满足地眯起。她吃得专注,以至于当云琢心拉着她随着人流挪动时,前方传来一阵夹杂着呵斥与铁链拖曳的嘈杂声,她才茫然地抬头。

云琢心抬眼望去,心头便是一沉。

那是一片用粗木围起的场地,几个精壮彪悍、腰佩弯刀的汉子正在大声吆喝。木栏内,蜷缩着十来个被麻绳捆缚串联、衣衫破烂的人。他们肤色较深,眼窝微陷,竟是些被掳来的胡人。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皆被铁链锁着脚踝,在凉风里发抖,眼神空洞。

旁边一个汉子正粗鲁地扯起一个年轻胡女的头发,向周围看客展示:“瞧瞧!正经的草原女人!能干活能生养!价钱好商量!”

周遭行人大多麻木地瞥一眼,便摇头匆匆走开;也有人驻足,目光在那胡女身上打量,带着评估畜牲般的考量。

云琢心胸中憋闷,正欲拉着安安快步绕开,却感觉到牵着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骤然收紧了,指尖发凉。他低头去看安安。

只见小姑娘方才发亮的眼眸,此刻直直地定在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嘴唇抿紧。那不是纯粹的好奇或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怔愣。

她甚至停下了咀嚼。

“安安?”云琢心低声唤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安安恍若未闻,依旧盯着那边,目光落在那几个被铁链锁住的胡人身上,尤其是那两个眼神惊恐的孩子。直到一个胡人少年因挣扎被狠狠抽了一鞭,发出痛哼,她才猛地一颤,惊醒过来。

云琢心不再犹豫,立刻反手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将她带往旁边一条更冷清的巷子。“这边人少,清静些。”他语气平淡。

安安被他拉着,脚步踉跄地跟上,却在拐进昏暗巷口前,又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情绪复杂。

巷子里寂静许多。云琢心松开手,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么了?吓到了?”

安安垂下头,看着手里只咬了一半却已然在寒风中冷硬的蒸饼,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饼皮边缘,落下扑簌簌的面屑。

“以前……在宫里,没见过这样的事?”云琢心试探着问。胡商在边境并不罕见,但如此公然在都城街市贩卖胡人为奴,也算骇人。

安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见过……不一样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们……看起来,不像西边沙漠的那些胡人。口音……有点怪。”

云琢心眸光一凝。

她不仅一眼认出那是胡人,还能区分来处,注意口音差异?这绝非一个久居深宫、懵懂孩童该有的见识。他心里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

他没有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世道不好,人命如草芥。”他叹息一声,将复杂情绪压下,转而用温声道,“还想看看别的么?那边好像有些卖小玩意儿的。”

接下来的时间,安安显得心事重重。虽然云琢心又为她买了一小包果脯,她也接着,小口吃着,但眼里的神采黯淡了不少。她仍会下意识地瞥向主街的方向,尽管那喧嚣早已被房屋遮挡。

云琢心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心中疑惑扩大,却按下不表。他依着原计划,带着她在这凋敝的都城里慢慢走着,看着。看到跪在街边、头插草标卖身的妇人,看到为争夺烂菜叶而扭打在一起的孩子,以及那块写着“香肉”的简陋木牌……安安的反应恢复了平静乃至漠然,仿佛那些凄惨景象才是她熟悉的“常态”。

云琢心的心,却随着一路所见,一点点沉下去。街市凋零至此,民生多艰如斯,比他预想的更甚。他带着安安走进一家生意冷清的成衣铺,为她仔细挑了两身厚实些的秋冬衣裳,又选了几匹素净耐用的布料。付钱时,他状似无意地问那愁眉苦脸的掌柜:“生意清淡,日子难过吧?”

掌柜抬起浑浊的眼,苦笑摇头,压低了声音:“能喘口气就不错了。税赋一年重过一年,粮价一天贵过一天,家里小子前年就被征了徭役去修边墙,至今音讯全无,怕是……唉,这世道,能活着见到明天的日头,就算赚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