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回,都附着一张素笺。
六月十二,樱桃熟了。笺上写着:“樱桃性温,食多无碍。冰镇伤胃,宜常温。”
六月十五,新藕上市。笺上写着:“藕粉调脾,养胃佳品。可和蜜食,勿贪凉。”
六月十八,天热难耐。笺上写着:“暑热伤气,宜食酸梅汤。府上若有梅子,可照此法熬制。”
后头附着详细的方子。
安玉薇看着那些素笺,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这人怎么什么都管?
管她吃什么,管她怎么吃,还管她什么时辰吃?
可那些叮嘱,又确实是为了她好。
她想起自己贪凉吃坏肚子的事,脸有些红。
青禾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的表情,忍不住偷笑。
“姑娘,这齐王殿下,对您可真好。”
安玉薇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青禾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可安玉薇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不是“胡说”能糊弄过去的了。
这天傍晚,李咏仪来了。
安玉薇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母亲进来,连忙放下书要起身。
“躺着吧。”李咏仪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安玉薇道,“大夫说再养几日就没事了。”
李咏仪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齐王府送来的那些东西,你收着?”
安玉薇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是……收了。”
李咏仪看着她,目光复杂。
“薇薇。”她轻声道,“你今年十五了。”
安玉薇点点头。
“年底就要及笄了。”
安玉薇又点点头。
李咏仪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有些话,娘本来不想现在说。可有些事……娘得让你知道。”
安玉薇抬起头,看着母亲。
李咏仪斟酌着措辞,慢慢道:“齐王殿下待你的心思,娘看得出来。”
安玉薇的脸,腾地红了。
“娘……”
“你先听我说。”李咏仪打断她,“元时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母亲走得早,一个人在宁化军待了十年,吃了不少苦。回京后接手皇城司,办事狠辣,外头都说他是陛下的刀,冷面无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他对咱们家,对咱们母女,一直都客气得很。这些日子隔三差五送礼,明面上是看在他母亲与我旧友的情分上。可那些独独给你的东西,那些附着的信笺,娘又不瞎。”
安玉薇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
李咏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娘不是要拦着你。”她柔声道,“元时那孩子,娘也喜欢。可有些事,得按规矩来。”
安玉薇抬起头,看着母亲。
李咏仪认真道:“咱们安家,还有几位姐姐没出阁。三丫头、四丫头刚定了亲事,还没过门。六丫头、七丫头、八丫头,都还没说人家。你是最小的,得等姐姐们都定了亲,才能轮到你说亲。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安玉薇点点头,轻声道:“女儿明白。”
李咏仪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明白就好。”她站起身,“那些东西,收就收了,不是什么大事。可往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安玉薇却懂了。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女儿会让青禾别乱收的。”
李咏仪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出去了。
安玉薇坐在床上,望着母亲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
可那些信笺,那些叮嘱,那些……心意。
她真的能说拒就拒吗?
她不知道。
银蹄爬到她膝上,蹭了蹭她的手。
安玉薇低头看着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银蹄。”她小声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银蹄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舔了舔她的手指,然后趴在她膝上,闭上了眼睛。
安玉薇抚着它的皮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那个名字,像一粒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歇了。
暮色四合,凉风习习。
安玉薇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
她想起那些信笺,想起那些叮嘱,想起那道沉静如水的目光。
又想起母亲的话——
“你是最小的,得等姐姐们都定了亲,才能轮到你说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急。
不急的。
可那“不急”两个字,怎么念着念着,就有些心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