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过后是清明。
天色微阴。
荣国公府天不亮便开了大门。
今日是祭祖的日子,阖府上下都要去城外的安家祖坟烧香祭祀。
马车一辆接一辆从府里驶出,浩浩荡荡往城外去。
安玉薇坐在第三辆车上,身边挤着安玉蔓、安玉英和安玉芋。
安承梓骑马跟在外头,扬着马鞭,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九妹妹,你冷不冷?”安玉芋小声问,把自己手炉往她这边递了递。
安玉薇摇摇头,笑道:“不冷。七姐姐自己用。”
安玉蔓掀开车帘往外看,啧啧道:“今年清明人真多,一路上全是车马。”
“那可不。”安玉英靠在车壁上,“三年没大祭了,今年陛下开恩,允百官出城扫墓,谁家不赶着来?”
安玉薇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出神。
昨晚她收到消息,封湛回京了。
那个小时候总和她一起玩耍、被封渊吓唬说要发配西北的表兄,终于从朔州军回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唇角弯了弯。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安家祖坟。
墓地依山而建,松柏森森,石碑林立。
安家子弟们按辈分排好队,焚香、烧纸、磕头,一样样做下来,足足忙了一个时辰。
安玉薇跪在最后头,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膝盖都麻了,被安玉蔓扶着才站稳。
祭祀完毕,管事来报,说寺庙那边斋饭已备好,请各位主子移步用膳。
安家祖坟旁有座寺庙,是安家先祖舍了香火钱建的,历代安家人来祭祖,都在这里用斋饭。今日也不例外。
众人顺着山道往寺庙走。安玉薇落在后头,慢慢跟着。
安承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她身边小声道:“阿姊,封湛表兄来了。”
安玉薇一愣:“在哪儿?”
“骑马来的,这会儿正跟祖母说话呢。”安承梓朝前头努努嘴。
安玉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老夫人身边。
他穿着靛蓝锦袍,身姿挺拔,正弯腰跟老夫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隔得远,看不清眉眼,但那轮廓,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的影子。
安玉薇心头微动,脚步加快了些。
寺庙不大,却清幽雅致。
山门后是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此时早已过了花期,满树新绿。正殿里供着佛像,香火缭绕。
斋饭摆在东厢,几张方桌拼成长案,上头摆着各色素斋。
安家众人按辈分落座,安玉薇被安排坐在姐妹们中间。
封湛不知何时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薇薇!”他笑着喊她,“你可算回来了!我今早一进府就去找你,结果扑了个空,只好骑马追过来。”
安玉薇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十年不见,那个八岁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英气勃勃的青年。
他皮肤晒得黑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笑起来却还是小时候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湛表兄。”她唤了一声。
封湛不满:“叫什么表兄,小时候都叫湛哥哥的。”
安玉薇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安承梓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封湛:“表兄,你在朔州军待了两年?那边打仗吗?你有没有上过战场?”
封湛敲了他脑袋一下:“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
安承梓捂着脑袋,委屈地嘟囔:“我不小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齐王殿下来了!”
安玉薇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山门处,一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走来。
他穿着素净的深衣,腰系墨玉带,神情淡然,与这清幽的寺庙竟有几分相得益彰。
他身后跟着墨影,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头装着香烛纸钱。
靖王妃起身迎上去:“元时,你也来了?”
封渊微微颔首:“给母后点一盏长明灯。”
韦皇后的牌位供在这寺里?
安玉薇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母亲说过,韦皇后生前与这寺里的住持有些渊源,去世后便在这里供了长生牌位。
封湛也站起来,迎上去喊了一声“四哥”。
封渊看着他,点了点头:“何时回的?”
“昨晚。”封湛笑道,“本想今日去齐王府拜见,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兄弟俩说了几句,封渊的目光忽然越过封湛,落在安玉薇身上。
只是一瞬,便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