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渊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下舷梯。
可走了两步,他却忽然转身,又回到了船上。
“殿下?”李朝威一愣。
“本王也有些乏了,就在船上歇歇。”封渊淡淡道,“你们玩你们的,不必拘束。”
说完,他径自走上二层,在船尾的软座上坐下。
那里视野极好,既能看岸边灯火,又能……看到整船动静。
李朝威看着封渊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这位爷,说好的借船呢?
怎么自己又坐回去了?
可齐王发了话,谁敢质疑?
众人只能硬着头皮上船。
姑娘们都挤在底层船舱,隔着珠帘看外头景色;
李朝威带着几个兄弟在船头,说是要“护卫”。
安承梓本想上二层跟偶像多说几句话,被李朝威一把拉住:“殿下要歇息,别去打扰。”
安承梓委屈,却也只能乖乖待在底层。
船缓缓驶离岸边,在湖心游弋。
水波荡漾,灯火倒影碎成千万点金光。
岸上传来丝竹声、欢笑声,与船上众人的说笑声交织,好不热闹。
可安玉蕙却一直闷闷不乐。
她坐在船舱角落,看着外头的繁华,眼中却无光彩。
安玉薇看在眼里,心中叹息。
她起身走到安玉蕙身边,轻声道:“二姐姐,外头风好,咱们去船头透透气?”
安玉蕙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走上二层。
二层船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面,带来湖水的湿气和远处灯火的暖意。
安玉薇拉着安玉蕙在栏杆边站定,指着远处的水上舞龙:“二姐姐你看,那龙灯真好看。”
安玉蕙勉强笑了笑:“是好看。”
“二姐姐。”安玉薇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你总不开心。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为了一个负心汉,作践自己,不值得。”
安玉蕙眼圈微红:“我知道不值得,可……我就是难受。九妹妹,你没经历过,你不懂。”
“我是不懂。”安玉薇握住她的手,“可我知道,咱们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若自己再不疼惜自己,还有谁会疼惜?二姐姐,你那么好,温柔娴静,知书达理,何苦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困住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你看这万家灯火,这盛世繁华。世间好男儿多的是,何愁找不到真心人?便是找不到,咱们自己也能活得精彩。我娘常说,女子不该只为嫁人而活。”
安玉蕙听着,泪水终于滑落。
她反握住安玉薇的手,哽咽道:“九妹妹,谢谢你……这些日子,只有你常来看我,常开解我。”
“咱们是姐妹呀。”安玉薇笑着替她擦泪,“往后日子还长呢。等开了春,咱们去踏青,去放纸鸢,去尝新茶……要做的事多着呢,哪有工夫伤心?”
姐妹俩说着体己话,全然未觉,船尾软座里,封渊的目光正静静落在她们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安玉薇身上。
灯火映照下,她侧脸柔和,眉眼温婉。
说话时唇角含笑,眼中闪着光,那光芒比岸上的万千灯火更亮。
她劝解安玉蕙时,神态认真,语气恳切,既有少女的天真,又有超乎年龄的通透。
封渊看着,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十年前。
那时母后病重,李姨母常带着四岁的安玉薇进宫陪伴。
小丫头粉雕玉琢,爱笑,也爱哭。
有一次她摔倒了,他扶她起来,她哭得眼泪汪汪,却还不忘说“谢谢元时哥哥”。
后来母后去世,他被送去宁化军。
临行前,李姨母带着安玉薇来送他。
小丫头扯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元时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了。”
如今,她长大了。
他也回来了。
她却不认得他了。
封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冷的,入喉却烧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