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荣国公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老夫人坐镇云鹤院,指挥着管事婆子们清点年货、安排祭祀、分配赏钱。
各房夫人也各有各的忙——
钱大娘子要安排年夜饭的菜单,
卫二娘要打点送往各府的节礼,
李咏仪虽刚回京,也得帮着料理三房的事务,还要抽空去自家的绸缎铺子查看账目。
只有安玉薇,此刻正坐在芳姮院的书房里,愁眉苦脸地对着一只空了的陶罐发呆。
“姑娘,真没了。”青禾抱着罐子,倒过来抖了抖,“最后一点鱼干,早上喂玉雪和金铃吃完了。肉干也只够银蹄吃两顿的。”
安玉薇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
三只小祖宗从常州来到汴京,本就水土不服,前几日还肯吃些府里厨房做的吃食,可这两天越发挑剔了。
玉雪金铃只吃太湖的鳜鱼干和鲫鱼干,银蹄更挑,只吃常州白羽鸽肉干。
从常州带来的存货本就有限,如今彻底断了粮。
“要不……让厨房再做些?”青麦提议。
“试过了。”安玉薇摇头,“昨儿让厨房照着方子做,银蹄闻了闻,扭头就走。玉雪和金铃更过分,直接把鱼干扒拉到地上。”
两只猫祖宗表达不满的方式,就是今日一早,把安玉薇放在书案上的毛笔叼走了三支,现在都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那去街上买?”青禾问。
“买不到。”安玉薇更愁了,“前几日跟姐妹们逛街时我就留意了,汴京铺子多是卖现成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就算有卖鱼卖肉的,也都是鲜货,没有做好的鱼干肉干。”
她托着腮,看着窗外。
院子里,银蹄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玩得不亦乐乎。
窗台上,玉雪和金铃并排趴着晒太阳,雍容华贵得像两位娘娘。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怎么能饿着?
安玉薇忽然灵机一动,站起身:“去找二姐姐!”
“二姑娘?”青禾一愣,“可二姑娘她……”
“正是因为她总在房里不出来,才要拉她出去走走。”安玉薇说着,已往外走,“你们准备一下,咱们去大相国寺和御街那边转转,说不定能找到卖鱼干肉干的铺子。”
一刻钟后,安玉薇站在安玉蕙的芳卿院外。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安玉薇轻轻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摆着几盆忍冬,枯藤上还挂着零星的红色小果。
正房的门开着,能看见安玉蕙坐在窗下,正低头抄写什么。
“二姐姐。”安玉薇唤了一声。
安玉蕙抬起头,见是她,有些惊讶:“九妹妹?怎么来了?”她放下笔,起身迎出来。
“想请二姐姐帮个忙。”安玉薇开门见山,“我的猫和狗,从常州带来的鱼干肉干吃完了,在汴京又买不到合适的。想请二姐姐陪我去大相国寺和御街那边找找。”
安玉蕙怔了怔:“这种事……让下人去就是了。”
“下人不懂。”安玉薇拉着她的手,软声道,“玉雪只吃鳜鱼干,还得是腊月腌的;金铃只吃鲫鱼干,要晒得半干不湿的;银蹄更挑,鸽肉干得撕成细丝它才肯吃。这些讲究,下人哪里知道?”
她说得认真,安玉蕙却听得想笑:“你这哪是养猫狗,简直是养祖宗。”
“本来就是祖宗嘛。”安玉薇理直气壮,“二姐姐不是常抄佛经吗?佛经上说,众生平等,万物为善。小猫小狗也是生灵,咱们对它们好,是积德行善。”
这话说得安玉蕙一时语塞。
她这些日子确实整日抄写《金刚经》《心经》,说是为祖母祈福,其实也是想让自己静心。
可九妹妹这话……竟让她无法反驳。
“再说了。”安玉薇趁热打铁,“二姐姐整日在房里抄经,也该出去透透气。今日天气好,咱们就当散散心,好不好?”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盼。
安玉蕙看着她,心中一软。
这个九妹妹,回京不过几日,却总是变着法儿地关心她。
昨日送来的那盒“返魂香”,说是能醒神开窍,她点了,香气清冷,确实让烦闷的心绪舒缓了不少。
“好吧。”安玉蕙终于点头,“我陪你去。”
安玉薇喜笑颜开,拉着她就往外走。
青禾青麦忙跟上,一行人出了荣国公府,往大相国寺方向去。
大相国寺前街依旧热闹。
年关将近,来上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路边摆满了卖香烛、符咒、平安结的摊子。
安玉薇拉着安玉蕙,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问,可得到的回答都是——
“鱼干?没有没有,我们只卖鲜鱼。”
“肉干?那得去肉行买,我们这儿不卖。”
“鸽肉干?姑娘说笑呢,鸽子都是活的,现杀现卖。”
问了七八家,一无所获。
安玉蕙走得脚酸,见妹妹还在不死心地张望,忍不住道:“九妹妹,实在不行,让厨房照着方子再试试?多试几次,说不定它们就吃了。”
“不行。”安玉薇摇头,“银蹄昨日宁可饿着也不吃厨房做的,我怕把它们饿坏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薇薇?蕙表妹?”
回头一看,竟是李朝威。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身靛蓝锦袍,腰间悬着佩刀,看样子是刚下值。
见到她们,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你们怎么在这儿?”
“大表兄!”安玉薇眼睛一亮,“我们来找鱼干肉干,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李朝威听了缘由,哭笑不得:“这种事,差个下人去肉行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出来?外头人多眼杂,不太平。”
“那怎么行。”安玉薇挽住安玉蕙的胳膊,“我就是想跟二姐姐出来透透气。再说了,一般肉行的肉,银蹄吃不惯,非得找好的才行。”
她说话时,故意朝安玉蕙眨了眨眼。
安玉蕙明白她的用意——
九妹妹哪里是真的非要亲自买肉干,分明是想拉自己出来散心。
她心中感动,顺着话道:“是啊,年节前街上热闹,出来走走,心情也开阔些。”
李朝威看看安玉薇,又看看安玉蕙,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本想说要陪着她们去肉行,可转念一想——
肉行那地方,血气冲天,满地污秽,实在不适合女子去。
再说,蕙表妹刚退了婚,若被人看见与男子同游,怕又要惹闲话。
“这样吧。”李朝威想了想,“你们先回府,我去帮你们买。”
“大表兄知道哪儿有卖?”安玉薇惊喜。
“不知道,但总能找到。”李朝威道,“你们先回去,我买好了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