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皇后妹妹如今稳得住。”靖王妃语气欣慰,“她入宫十年,早不是当初那个小心翼翼的新妃了。如今执掌凤印,育有皇子公主,陛下又敬重,地位稳固得很。陈贵妃再怎么蹦跶,也不过是个贵妃。”
李咏仪点头:“那就好。我原还担心她性子软,在宫里吃亏。”
“软?”靖王妃失笑,“你是没见昨日场面——陈贵妃话里话外挤兑皇后,说皇后只顾着小公主,疏忽了太后。你猜咏贞怎么回?”
“怎么回?”
“她说:‘贵妃说得是。只是本宫记得,上月太后腰疾发作时,贵妃正陪着平阳王在国子监温书,三日未曾踏足慈宁殿。倒是福敬公主孝顺,日日侍奉汤药。’”
靖王妃学着李咏贞那温婉却锐利的语气,“你是没看见陈贵妃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很。”
李咏仪忍俊不禁:“她那嘴皮子倒是越发利落了。”
“可不是。”靖王妃笑道,“这些年她在宫里历练,早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说着想起什么,“对了,咏贞让我带话给你——她知道你们年前忙,不必急着进宫。等过了年,她再召你和薇姐儿说话。”
李咏仪眼眶微热:“她有心了。”
“她当然有心。”靖王妃叹道,“这些年虽贵为皇后,心里最亲的还是你这个姐姐。每回我进宫,她总要问起你在常州可好,薇姐儿、梓哥儿如何。如今你们回来了,她比谁都高兴。”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雀鸟啁啾,衬得屋内愈发宁静。
良久,李咏仪才轻声问:“汝懿,你方才说陈贵妃在太后跟前伺候得勤……太后是不是仍偏爱陈家?”
靖王妃神色淡了些:“何止偏爱。偏心就差没写在脸上了。晋王、楚王、平阳王都是陈家血脉,太后自然看重。倒是小渊……”
她顿了顿,“韦皇后走得早,小渊又送出去历练十年,太后对他不过面子情。”
李咏仪低声道:“听说他回京了?”
“回京半年了,回来就接了皇城司。”靖王妃接话,声音压得更低,“我悄悄与你说——小渊回京这半年,京中好几桩大案都是他办的。手段狠辣,雷厉风行,那些想攀附的、想结亲的,都被他吓得退避三舍。都说这位四殿下表面和善,办事却无情,底下人都怕他。”
李咏仪蹙眉:“这般厉害?”
“岂止厉害。”靖王妃摇头,“不过他与湛儿倒还亲近,许是小时候的情分。不过......”
她犹豫片刻,转而笑道:“说来也巧,小渊的齐王府就在我们靖王府隔街。你若想见他,改日来我府上,说不定能碰上。”
“我可不想碰见。”李咏仪摆手,“这般人物,敬而远之才好。”闺中旧友的孩子既然已经长大成人,也就不必挂怀太多。
两人又说笑一阵。李咏仪身子仍乏,说着说着便有些精神不济。
靖王妃见状,干脆也脱了鞋,斜靠在榻上,与她并肩躺着。
“你这榻倒舒服。”靖王妃叹道,“比我家那张紫檀榻软和。”
“你靖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还惦记我这榻。”李咏仪笑她。
“好东西多,贴心人少。”靖王妃侧身看她,“咏仪,你回来了真好。这些年你在常州,我在汴京,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难找。那些贵夫人,不是攀比就是算计,无趣得很。”
正聊得兴起,外头侍女轻轻叩门:“夫人,老太太让送早膳来了。说靖王妃来得早,定未用膳,让送来与夫人一同用。”
话音落,几个侍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八仙桌上顷刻摆满了——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梅花汤饼、枣泥山药糕,并一壶滚烫的杏仁茶。
靖王妃眼睛一亮:“还是母亲疼我!”
说着又学着李咏仪的样子斜靠在榻上,唤侍女,“把桌子挪过来些。”
侍女忍着笑照办。
靖王妃夹了个虾饺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昨夜在太后那都没机会吃东西,可饿死我了。”
李咏仪这才慢吞吞起身,披了件外衫坐到桌边。
她浑身还酸着,动作不免有些僵。靖王妃瞧在眼里,促狭道:“怎么,三哥昨夜‘疼’你疼得狠了?”
“安汝懿!”李咏仪脸一红,夹了块枣泥糕塞她嘴里,“好吃的也堵不住你这张利嘴!”
靖王妃嚼着糕,笑得更欢:“都老夫老妻了,害什么羞。不过说真的——”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三哥对你还是这般上心,我可真羡慕。”
李咏仪抿嘴笑:“王爷待你不好?”
“好是好,就是太木讷。”靖王妃叹气,“前几日我生辰,他送了我一套文房四宝——说是上好的徽墨、端砚。我当场脸都绿了,你猜他说什么?‘王妃素爱读书,此物最是合用’。”
李咏仪忍俊不禁:“王爷这是实诚。”
“实诚过头了!”靖王妃翻个白眼,“我宁可他要送支簪子、送匹料子,哪怕送盒胭脂呢!送文房四宝……我看起来像要考状元吗?”
两人说笑一阵,早膳用了大半。
李咏仪忽然想起一事,正色道:“昨日席上,大嫂提起蕙姐儿退婚的事。我初回京,不知内情,你可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汝懿放下筷子,神色也严肃起来:“这事……说来话长。”
她擦了擦嘴,才缓缓道:“蕙姐儿与忠勇侯府世子郑玉良,是五年前定的亲。那时蕙姐儿十四,郑世子十七,两人也算般配。原本定好过完年就完婚,聘礼都下了,日子也看好了。”
“那怎么……”
“郑世子攀上了高枝。”安汝懿冷笑,“蜀王的郡主去年守寡,今年回京省亲。郑世子不知怎的攀上了她,两人竟看对了眼。蜀王势大,忠勇侯便动了心思,硬是退了蕙姐儿的婚,转头就娶了郡主。”
李咏仪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太不要脸了,是不是?”安汝懿接话,“退婚也就罢了,还到处散播谣言,说蕙姐儿八字硬,克夫。弄得满城风雨,如今各府都不敢来提亲。大嫂气得病了一场,大哥更是当街打了忠勇侯一顿。”
这事安思信昨晚提过,李咏仪已经知道,可再听一遍,依然觉得愤懑:“蕙姐儿那么好一个姑娘,就这么被耽搁了。”
“可不是。”安汝懿叹气,“蕙姐儿性子柔,受了这委屈,也不敢说什么,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抄佛经。我去看过她几次,人都瘦了一圈,看着就心疼。”
李咏仪沉默片刻,又问:“那芷姐儿呢?她也被耽搁了?”
“多少有些影响。”安汝懿点头,“本来有几户人家有意向,可出了这事,都观望起来。二房的英姐儿也十七了,蔓姐儿和莜姐儿倒是还小,可再过两年,也到年纪了。”
她顿了顿,看向李咏仪:“你回来得正好。家中几个姑娘的婚事,确实该加紧些了。尤其是蕙姐儿,再耽搁下去,就真难了。”
李咏仪点头:“我明白。只是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那是自然。”安汝懿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不过薇姐儿和令宜倒是不急,她俩都还没及笄,可以慢慢挑。”
提起女儿,李咏仪神色柔和了些:“薇姐儿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几年。”
“那是,好姑娘不愁嫁。”安汝懿说着,忽然促狭一笑,“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薇姐儿如今长开了,模样好,性子也好,怕是很快就有媒人上门。你可要守住了,别轻易许出去。”
李咏仪失笑:“你当我是卖女儿呢?自然要好好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早膳用完了,丫鬟进来收拾。
安汝懿伸了个懒腰:“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李咏仪要起身送,被她按住:“得了,你躺着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安汝懿又回头,神色认真:“咏仪,蕙姐儿的事,你多费心。那孩子太苦了。”
“我知道。”李咏仪点头,“你放心。”
安汝懿这才转身离去。
李咏仪靠在榻上,想着安玉蕙的事,心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