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汴京,冷是冷的,却冷得热闹。
上善门外码头,漕船往来如织,货担脚夫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茫茫的雾气从河面升腾起来,混着炊烟,把整片码头笼得似真似幻。
船队首船还没靠岸,船头的安承梓就踮起脚尖——
虽只十二岁,个头已蹿得和姐姐差不多高。
他眯着眼往岸上瞧,忽地咧嘴笑了,回头冲舱内喊:“爹爹!娘娘!阿姊!快来看!荣国公府的灯笼!还有好些人!”
舱帘一掀,安玉薇先探出头来。
她裹着藕荷色缠枝莲纹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素净。
五年没回汴京,码头上人声鼎沸的阵仗,让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五年了。
跟着父赴任常州九年,上一次回汴京,还是五年前外祖父去世时。
那时她才九岁,在汴京住了匆匆一月,记忆里的街巷屋宇都已模糊。
这次举家从常州迁回,昼行夜泊走了整整三十五天,就为了赶在年前抵京团圆。
“慌什么。”李咏仪从后头扶住女儿肩头,也朝外望了一眼,笑道,“是你大伯二伯来了。哟,几个哥儿也都来了。”
安思信最后一个出舱。
这位新任左卫大将军穿了身靛青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站在船头朝岸上望时,眉宇间那点郁郁之色散了七八分,取而代之的是近乡情怯的复杂神色。
“三十五天。”他低声对妻子说,“比预想的快了两日。”
“昼行夜泊,船夫们辛苦。”李咏仪温声道,又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儿子,“梓哥儿,待会下了船规矩些,莫要冲撞。”
“知道知道!”安承梓嘴上应着,脚已经往跳板上挪。
船刚搭稳,第一个蹿下去。
李咏仪摇头:“在常州野惯了。”说着搭了侍女的手,稳稳下了船。
安玉薇跟在后头,安思信则走在最后,目光已与岸上两位兄长对上。
打头的是两人,皆着常服。
左边那位四十岁模样,方脸浓眉,气质威严,正是荣国公府长子、同知枢密院事安思忠。
右边稍稍年轻,面相也温和些,是荣国公府次子、兵部侍郎安思义。
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年轻郎君,皆是安家子侄辈。
“三弟!”安思忠率先迎上来,声如洪钟,“可算到了!”
“大哥,二哥。”安思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安思义笑着扶住他臂膀:“自家人,不必多礼。路上可还顺利?”
“托两位兄长的福,一路顺风顺水。”
安承梓瞪大眼睛努力辨认,嘴里嘀咕:“那个是大伯……那个是二伯……后面那个……哎呀,我只认得灯笼,认不全人脸啊!”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走近的安思忠听见。
这位向来严肃的大伯竟难得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安承梓的脑袋:“五年不见,梓哥儿长这么高了?还只认得灯笼不认人?”
安思义也笑道:“可不是,五年前回来住了一个月,那会儿还未及腰高,现在都快赶上薇薇了。”
安玉薇这时已上前,规规矩矩福身行礼:“玉薇给大伯、二伯请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后面几位年轻郎君。
最前头那个二十五岁左右,面容冷峻,正是大房长子安承梁,现任京兆府少尹。
他旁边是个十六岁少年,眉眼与安思义相似,该是二房长子安承栋。
还有个十岁模样的小郎君,怯生生躲在后面,应是二房庶子安承桢。
“大哥哥、五哥哥。”安玉薇对安承梁和安承栋微微福身一笑,又看向安承桢,“桢哥儿,还认得九姐姐么?”
安承桢小脸一红,往前挪了半步,像模像样作揖:“见过九姐姐。”
安思忠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上前,对安思信拱手:“下官审官院主事王甫,奉旨在此等候。安将军既已抵京,请即刻随下官入宫朝参觐见陛下。”
安思信与李咏仪对视一眼,李咏仪轻轻点头。
安思信这才对王主事道:“有劳王主事稍候,容安某与家人交代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