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卫昙的院子里长出了一棵苍劲的银杏树，她时常坐在这颗树下，总会想起这天傍晚银杏院中的熊熊大火。

火势在蜂蜡，松香和烈酒的助兴下越发盛□□瞬间吞噬着她面前的一切。

乌黑的木门吱嘎吱嘎得掉落在地，装满了春日盛景的花窗变得漆黑昏聩，摇摇欲坠，飘落在地的火舌迅速蔓延到屏风，桌椅，帐幔，锦被上……

银屏和如意傻愣得还想大喊大叫，被卫昙冰冷的声音镇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一等。”

“等暖暖服下安息丹。”

“夫人！”银屏和如意俱是目赤欲裂，烈火烧的她们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烟味呛人，甚至有火苗跳到她们身上，如意捂住口鼻惊跳起来，四处逃窜躲开火苗，浓烟滚滚，连卫昙和小小姐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大火炙烤着卫昙，她紧紧抱着暖暖，孩子还天真得瞪着大眼看着她笑，咬着手指。

火势越来越大，半间屋子都快被烧穿，卫昙抱着暖暖退到最里面，找了个尚且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眼疾手快得塞了一粒药丸给暖暖，随后便是吹出声口哨，黑烟中有两个躬身的仆从打扮的小厮悄然冲进来，他们将背上的麻袋一扔，低声示意她快快跳进麻袋，卫昙在跳进去之前，冷静得催促银屏和如意：“你们快走。”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如意和银屏堪堪从火势中狼狈得逃生，满脸漆黑，口鼻全是烟雾，九死一生得瘫软在地，银屏到底是习武，体力好，几声哀鸣后急急奔向前院找人救火。

此时，状元府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贵妇贵女们团团围在长公主身边，各个在夸今日的花宴让人大开眼界，酉时的夜宴即将开始，仆从小厮们往厅内端上一道道美味佳肴，香气扑鼻，银屏的闯入如同石破天惊，划破了平静，这时，谁都不会在意两个其貌不扬的小厮推着板车在混乱中出府。

崔念兰第一个飞奔出去，岑氏紧随其后，镇北侯府随行的人立刻去找水桶，大喊着走水了。

长安也在第一时间听到了银杏院走水的消息，登时感觉不妙。

长公主脸色铁青得来到银杏院前，火势势如破竹，银杏院这间被状元府荒芜的院子已经大部分成了焦土，唯独剩下几根粗大的横梁架在高处，只剩下黑焦的框架。

卫昙身边的小丫头躺在地上哭哭啼啼，崔念兰一直在问，我嫂嫂呢，怎么她没出来。

那小丫头只知道哭，崔大小姐没法，浇了一桶水在身上就冲了进去，旁人拦都拦不住，可火势太过凶猛，她被腾起的火龙逼退到一边。

火势被扑灭时，银杏院不剩下什么了，崔念兰在墙角找到蜷缩成团的女人躯壳，还有她抱着的孩子。

全身熏黑，脸部已经烧的面目全非，肢体也残破不全。

长公主的这场盛大的花宴在悲鸣的痛哭和流言中结束，卫昙和怀中小儿如同焦土一般的身体散发出可怖的气味，无人敢靠近，崔念兰哭成泪人，岑氏也悲痛不已，只是到底留了几分清明，要求将尸身抬回镇北侯府好好安葬。

至于卫昙怀抱中的小儿，岑氏心中有几分猜测，碍于卫昙的名声只得和长公主打哈哈：“这孩子是何许人也？怎么会在阿昙手中……”

长公主打断：“随她一起葬了吧，这孩子和她投缘。”

人死不能复生，纵然大家心知肚明，也不愿再提及被大火吞噬的二人。

镇北侯得了信，不出一刻钟便亲自带了收殓的人前来，夫妻二人对视两眼，一切尽在不言中，决议先将焦尸带回家再从长计议。

***

当镇北侯夫人岑氏悲痛欲绝得要传信给裴蕴山时，镇北侯崔吉当机立断得拦下：“蕴山此时当快到西北了，此去不同以往，要深入羌族部落施行招安，怀安王监军，无诏不得擅自归京。”

侯爷踱步良久，“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办好后事，后面再任凭他怪罪吧。”

“就算我们不说，蕴山也有能耐知晓。”岑氏担心。

“你当我掌兵多年是吃素的？”镇北侯锐眼一眯，“他在京中的暗桩，都是我亲手布下的。”

岑氏自然知道侯爷的厉害，心中依然惴惴不安，卫昙死的太蹊跷了。

丧礼定在两天后，她是侯府少夫人，又有诰命在身，丧事本不该从简，只是她死于非命，卫昙的教养嬷嬷在痛哭一夜后到镇北侯夫妇处说起卫家的家训，人死如灯灭，一切从简，要立刻下葬。镇北侯也深以为然，于是便依了安嬷嬷。

丧事简办，谢绝访客，只是下葬的当日，到底来了不速之客。

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梁端文双眼猩红，带着几分踉跄得闯入灵堂，崔念兰张开双臂拦住他，“驸马爷，请自重。”

梁端文盯着她，眼中的红光如坠入魔道的邪神一般，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越过崔念兰，站到那具红木棺木旁。

“哐当”两声，未闭合的棺木全部敞开，镇北侯夫妇闻讯而来，梁端文兀自拽住了尸身残破的手臂，“起来。”

他这么说着，顺势也拉起了卫昙，只是女人的身体已然是残破不堪的焦炭，已不是他熟悉的温香软玉，他这么一拽，她怀抱中的那一团小东西滚落到一旁，男人猩红的眼在怔愣过后呈现出诡异的笑容。

镇北侯冷厉开口：“驸马爷，请自重，卫昙是裴家的人，也是我镇北侯府的人，不论生死，都不可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