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姒应声,乖顺点头。
裴清衍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后面去了。
她进了偏殿,在蒲团上坐下。
偏殿不大,只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面前点着几盏长明灯。殿外风雪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数不清过了多久。
主殿后头,一道月洞门,一扇半掩的木门。
裴清衍推门进去。
屋里一炉香,一壶茶,一张矮几,一只蒲团。蒲团上却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空蒲团。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道童端着炭盆进来,见了他,愣了一下,放下炭盆便要行礼。
“散人呢?”
“回殿下,”道童垂着头,朗声回道,“散人尚未出关。”
眉头微动,裴清衍怔了须臾,问道:“何时出关?”
“说是昨日,可至今未出。”道童声音低低的,“殿下且坐着,小的去瞧瞧。”
道童退出去。
他走到蒲团前,坐下。
炉里的香慢慢燃着。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窗外的雪还在落,隔着竹帘,看得见一片一片的影子。
他阖上眼,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门忽然开了。
莫虚散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袍角沾着一点泥土,白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稀稀疏疏,有几缕散落在肩上。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些深,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目光落过来时,像是能把人看透。
他在蒲团上坐下,抬手理了理袍角,抬眼看过来。
“劳殿下久候。”
裴清衍看着他:“散人不是说昨日出关?”
莫虚笑了笑。
“昨日?”
他提起茶壶,摇了摇,里头的水已经凉透,他也没在意,自顾自斟了一盏。
“老夫昨日并未出关,殿下昨日该有要事缠身,无瑕上山吧。有些事,殿下无需开口,我也知晓,早一日晚一日,无妨。既然今日要来,昨日出关与今日出关,有何分别?”
裴清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莫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凉茶。
他眯了眯眼,也不在意,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盏,叹了声“好茶”。
“四月飞雪,失时之异。”他看着裴清衍,“殿下来问这个?”
裴清衍颔首。
莫虚沉默片刻。
“天象如此,恐有极寒。”他说,“往后数载,怕是洪涝频仍,灾祸迭起。”
裴清衍眉头皱起,神色凝重。
“有解?”
莫虚想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天意。”
屋里静下来,炉里的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过了许久,正当莫虚以为这人要走时,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
“散人,孤要求一签。”
莫虚回神,抬眼看他,顿觉有些新奇,从前这人从不求签。不过说来也怪,此人做事从不问卦象凶吉,更不信神佛,却能跪在蒲团上虔诚跪拜。
也不知是为谁,矛盾至极。
五年前来寻他也至多问些天象,今日真是破天荒了,莫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殿下想问什么?”
裴清衍没有答。
莫虚也不追问,缓缓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旧竹筒,递过去。
裴清衍接过,摇了摇,抽出一支。
莫虚接过签,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眼中隐隐带着些笑意,忽然问了个看似并不相关的事。
“今日王妃也一同来了?”
裴清衍挑眉:“这与王妃何干?”
“这签,我解出来……”莫虚把玩着手中签,直言不讳,“与殿下的王妃有关。”
裴清衍缄默。
见他还是不肯说问了什么,莫虚只得把签搁在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签上的字,正色道:“殿下与那位王妃,缘分颇深。”
他顿了顿,斟酌着又加了一句。
“前世今生,纠缠至今。”
裴清衍看着他:“散人何意?”
莫虚没有直接答。他只是看着对面的人,目光里那点东西更深了些。
“殿下欠她的。”他叹了口气。
裴清衍眉头皱起。
“欠她什么?”
莫虚垂下眼,看着那支签,一字一句——
“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