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又浮现方才那人冷漠又带着些提防厌恶的眼神,她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朱圆见裴清衍离去,掀帘进来:“王妃您可算醒了,吓坏奴婢了,殿下吩咐过,先用药。”
她说着,去取来了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容姒从前非常厌恶汤药。
她幼时体弱,尤其四五岁时,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常常卧病在床,竟是连外面的光景都没见多少。
一见到汤药,便是几日又出不得门,房中憋闷无趣,唯有堂兄常来她的屋里陪她说说话,每每还带着她最喜欢的蜜饯。
后来她长到了八岁,堂兄也已年方十岁,顾及男女大防,两人便只在院中叙话。
再往后,堂兄学业渐重,大伯也官运亨通,在别处置了新宅,搬出了容府。
也没人再哄着她服药了。
好在她的身子也比幼时好了不少,今日也不知是怎了,月信来势汹汹,风寒也一并染上了,但如今病不得,想到镇国公府后院的满池荷花,她又陷入了深思。
容姒垂着眼,由着丫鬟服侍洗漱,最后一碗黑色汤药下肚,只觉舌根都麻木不堪。
“殿下何时离府?”
“似是明日卯时。”
搁下药碗,容姒忽然问道:“今日府里可有人来过?”
朱圆瞧了玉润一眼,忙恭敬回话:“回王妃,是,容家来过人。”
“何时?”
“约莫未时,娘娘睡着,殿下便请人回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丫头急匆匆闯进来,“容家又来人啦,我直接把人轰走了,谁承想那人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还想拿这东西贿赂我!”
指尖一顿,青丝从指尖滑落,容姒从镜中看了眼银苔手中抱着的蜜饯。
油纸上,“饯春斋”三个大字赫然在目,容姒眼圈一红。
“我是这么好被收买的人么,收了这蜜饯也就帮他看一眼娘娘醒了没……哎?”银苔看着容姒猛然起身,急急往外走,傻了眼。
.
裴清衍刚从书房走出来,抬眼便见一道身影穿过长廊。
她跑得那样急,罗裙太长,她便一把提起,露出半截鞋履,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地响。
他脚步顿住。
青丝散落身后,随风扬成一片,晚间春风灌入领口,凉得容姒一激灵。
——披风忘了穿。
可她顾不上。
眼前朦胧一片,闪过堂兄的笑貌音容。
前世太平宴后,众人避她如蛇蝎。唯有堂兄逆着人流,急急寻她。他买通侍卫,连夜带她逃出皇宫。被卫盛发觉后,为护她出逃,以一当十、孤身缠斗,最终倒在血泊中。
那个自幼时便护在身边,逗她笑,哄她开心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垂花门外,那人正站着。
一别三年,他年方十七,身量又高了许多,公子如玉,风度翩翩。
心底涩意再也压抑不住,她多想像幼时那般一头扎进堂兄怀中,可她不能。
她及笄了,出嫁了,是雍王妃。
容姒跑到他跟前,气都喘不匀,仰着脸看他,喉头一滚,还未开口,泪先滚了下来。
天色略沉,显得她脸色愈发白,白得几乎毫无血色,像一片易碎的瓷。
容墨亭低头看她,先前面上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眉头紧皱。
“哭什么?你病了?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出来?”
容姒笑着摇摇头,连忙拭去眼角的泪,还未说些什么,他的氅衣已经解下来,兜头兜脸地裹在她身上。袍子太大,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白得让人心疼。
“我没哭。”
她脱口而出,压下嗓音中的颤意,面上带着嬉笑,模样娇嗔,“畏光的老毛病,三年不见,堂兄竟是连这都忘了?”
容墨亭不语,抬手把抱襟替她理了理,抬眸看向已经沉入地下的太阳,毫不留情道:“哪里来得光?”
“我从小就与你说过,”他板着脸,压低了声音,“你强颜欢笑的模样最丑了。”
幼时他这话一出,那个小丫头定是要抱着镜子嚎啕大哭,边照边哭,止都止不住。
如今,眼前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看着他笑。
“还有你和你父亲,又是怎么一回事?”
容姒却答非所问:“哪里就没有光了?”
容墨亭一愣,“什么?”
“你就是我的光呀。”她又笑。
眉眼弯弯,那眼眸也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清澈地能照见人,容墨亭看见了自己愕然的模样。
是啊,前世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那个不见天日的寒夜中,唯一一束短暂照亮过她的暖阳。
满腹唠叨与说教终是被她这句话丢到了千里之外,容墨亭缓和了脸色,看着眼前小姑娘憨憨的笑,他也忍俊不禁。
可那笑意还未到唇角,就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抬眼。
远处廊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玄色大氅,一动不动。
隔着半个院子,那目光落过来,不带一丝温度,像凛冬的冰霜,静静覆在人的心口上,令人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