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忠勇公裴历,因战功赫赫特封肃王,是大祁王朝唯一的异姓王。若他的一生堪比传奇,那他唯一的儿子,便是被苍生奉若神将的救世之主。
他名清衍,字溯之。
十六起,驻守北关,身经百战,杀人如麻,守得北域安稳四载。北狄失了志气,退回苍山以北。
那是他在北关的第四个秋。
本要班师回京,却逢天象生异,一夜北风,草原尽白。
寒袭千里,冻骨遍野。
毡帐倾覆,牲畜僵毙。一夜间草原尽白,风卷残毡,茫茫荒原,被冻僵的羊群牛马随处可见。他们以游牧为生,一夜被逼入绝境。
雪没马膝,北狄将士踏破寒雪,寻不见明日何在。
北狄,不战即亡。
天佑十七年,苍山一战。
北狄暗中集兵百万,上百游牧部落齐聚苍山,只为破开大祁北关。
大祁寥寥几万人马,背水一战。
京中百姓人心惶惶,紧闭的门窗处处可闻悲恸之音。不少人抛下京中一切,举家南迁,只求活命。
皇帝也在其中。
先帝遣了宫中大半宫人,带着年仅六岁的小太子与一众妃嫔迁往江南,却不曾想水路遇刺,先帝命悬一线,北关却传来了捷报。
没人知道裴清衍是怎么赢的。
苍山一战,已过半载。
山巅碎雪却像是永远渗入了他的魂,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肌骨,寒彻肌肤。
满身风雪,至今未化。
他仍会在每个温和的良夜重新回到那片尸山血谷,满山枯骨,风雪漫天,迷了双眼,他寻不见回家的路。
直到,一女子纵马疾驰而过。
罗裙飞扬,鲜衣怒马。
他策马追了上去。
青丝散在风中,明明近在咫尺,他伸出手,只够着虚空。坐下赤马跑得四蹄腾空,却连她扬起的尘土都追不上。
从白日到暝色,不分昼夜,山风凛冽,他眸中只剩那抹朱砂赤红,天水一色,竟像是走到了世间尽头。
那女子终于勒马停了下来。
她立在那片混沌中,一动不动。
马蹄踏破浅滩,不知身处何处。天垂得很低,似要压在水中,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裴清衍缓步向前,问她是谁,为何能入他的梦境。
女子不答,亦没有回头,却忽然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他一惊,上前一看这才瞧清,不知何时,她的心口竟被一支利箭狠狠贯穿!
血污渗透罗裙,将原本的月白染成赭色,美人双目失焦乱颤,痛苦的青筋布满纤细玉颈,气若游丝,濒死关头,她面上却无惊无恐。
他问是谁杀了她,美人不答。在他怀中,无声无息的咽了气。
眼睫洇起湿意,他眉宇间的霜雪似乎终于化去,连同满身肃杀寒意,一并消弭于无形。裴清衍抬眸,瞧见覆雪苍山不见踪迹,茫茫天地间,唯见一枝金黄破雪而出。
——是迎春。
那是熬过凛冬的第一抹春色,是他向苍天赊不来的春。
那场风雪,终于停了。
裴清衍遽然垂眸,怀中已空。
自那天起,他再未踏足苍山,却跌进了另一场梦中。
唯有她与他,无休无止。
.
容姒醒来时,窗棂透出一片霞色,已是日暮时分。
裴清衍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执一卷书册,却没在看。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那双漆眸。
他的目光落下来,寒浸浸的,像冬夜中冰封千里的湖,不见底,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醒了?”
他将书放下,语气平平,“太医说你气血双亏,得养着。”
“无妨,妾自幼体弱,只稍稍歇息便好,劳烦殿下忧心了。”
容姒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上,眼尾轻弯。
那张小脸难掩苍白之色,眉眼更显秾丽,活像古画中的九尾瑞狐点了睛,摄人心魄。
裴清衍淡淡地移开目光,拂袖起身,“明日孤有事在身,不便同行,你自己回门罢。”
一抹笑意僵在唇畔,容姒抬眼看他。
新妇归宁,夫妻同往,才算是全了礼数。雍王缺席,在旁人眼中,要么是这婚事本身有疑,要么就是不将年家放在眼中。
无论如何,都是要她一个人承受那些耻笑怀疑的目光,将这场婚事的不堪全数咽下去。
容姒攥紧了被角,想再说些什么。
那人却并没有再看她,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便阔步离去。
窗纸泛着赤红浅光,半晌,她松开双手,脊背也塌了下去,容姒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
中衣已经换过,发髻也散了。
她怔了一瞬,从床沿下榻,脑中零零碎碎地闪过些什么景儿。
——无非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
以及大殿、小皇帝、太医、苦药,还有……一个微凉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