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万民敬仰的骁勇将军,却因他跌落神坛,成了人人唾骂的狼子野心、图谋篡位之奸佞。
朝堂上的讨伐之声高涨一寸,小皇帝心中的敬与愧便更多一分。
殿外风过,檐铃轻响。
他忽然想,若是他快些长大,能不能换他来护他?
下首的人却只是坐着。
从始至终,神色未动。
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默契地沉默了会儿,裴清衍借机将这两日的政务过了一遍,小皇帝就在上头看书。
回首往事,仿佛一梦华胥。
众矢之的也好,满朝骂名也罢,其实裴清衍从未往心里去过。
此刻他想着的,亦不是什么家国大事。
裴清衍垂着眼眸,眼前浮现出今日种种:
那个畏光柔弱的女子,即便被他掐着下颌、被刺目的日光逼得满目通红,姿态却依旧稳得惊人,眼中没有半分惧意。
哪怕方才大殿上,那惨白的脸色与颤抖的身子,大抵也只是身子不适。
她的那点失态——
与其说是恐惧,倒像装着什么心事,打着什么小算盘。
无论如何,她都绝非寻常深闺女子。
眼前忽然人影闪过。
“表兄……你当真不喜欢她?”
小皇帝不知何时立在了他面前。
裴清衍很少有出神的时候,方才见他批完折子也不搁笔,神色莫测,只把玩着手中那只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裴清衍亲自搀扶容氏的那一下。
他这表兄极其好洁。
向来不近女色。
听闻前些年母妃塞给他的佳人全被退了回来。
莫说纳妾,他亲眼瞧见,便是衣角被人碰了,他也会沉了脸色。
裴清衍抬眸看他,不置可否。
小皇帝拧着眉头出神,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女儿情长对他来讲太过晦涩。
两人相对无言。
半晌,裴清衍轻嗤一声,唇角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搁下笔看向小皇帝那张稚嫩的面庞,一字一句道。
“陛下就当——我看走了眼,错将狐狸当成小兔抱回了家。”
.
从正殿出来刚到午时,日头已近中天。
偏殿的门虚掩着,隐隐飘出些苦涩的汤药味儿。
廊下站着两个嬷嬷,见雍王过来,垂了眉眼齐齐矮下身去。
“唤她出来,回府。”
裴清衍止步檐下,静静地等。
两个嬷嬷却是对视一眼,恭敬回话:“回殿下,王妃娘娘服了药,在里头歇着,睡下了。”
睡下了?
裴清衍推门踏入殿内,鸦青长袍重重地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偏殿不小,朱圆与玉润守在门口,见他进来齐齐福身。
窗牖紧闭,将春日暖阳隔绝在外,屋内略闷,汤药的涩味儿便更加浓郁。
无意间放缓了步子,他走至塌前,见容姒果然睡得正沉。
她侧身蜷在软塌上,枕着手臂,脸向内,背对着他,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
裴清衍俯身一瞧,那莹白的额上浸出了细密的汗。
她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都微微蹙着,睫毛也轻轻颤着,洇出了点湿意,连那拽着被角的指节都用力地泛着一抹白。
——似在梦中用力攥着些什么。
他站着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将人唤醒,出宫。”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一声——
“裴清衍……”
他脚步顿住。
那声音极轻,还带着梦中呓语的微哑。
裴清衍没回头,抬眼看了眼门外明媚的日光,又往外走了两步。
两个婢女迟疑着往塌前走去。
“这雍王府的门槛下是万丈深渊,她若惜命,受了这一遭罪便该知难而退,哪怕是自请下堂也比在这儿送命强。”
这是方才他在殿中说过的话。
临走时,小皇帝随口嘀咕的话却突然在耳畔响起:
——“可万一这容氏就是钟情于你,死心塌地想跟着你呢?”
脚步又停了。
裴清衍再次立在了廊下,骄阳照不进他眼底一汪寒潭,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嬷嬷垂首静默,大气不敢出。
半晌,他转身,又进了殿内。
榻上的人檀口轻启,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裴清衍将鸦青罗袍脱下,伸手探了探容姒的额角。
——不烫,只是眉心皱得更紧。
“回府再睡。”
她没醒,裴清衍也没再说什么。
只将罗袍罩在她的头顶,俯身将人捞进怀里,抱起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