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姒动作微凝,随即执壶为自己斟茶。
茶汤入口,初时微涩,旋即化开,一股清雅的桂花蜜韵蔓延开来,唇齿噙香,喉韵悠长。
她从容放下茶盏,淡笑道:“谢殿下赐茶。”
裴清衍缄默须臾,既不让她退下,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将指腹搭上温热的盏沿,极缓地绕了一圈。
他终是端起了茶盏。
举杯的手却在盏沿送至唇边时,悬停在了半空,裴清衍侧目看向身侧人。
“孤忽得一句‘一点丹砂透骨深’,容小姐觉得,此句如何?”说罢,他未饮手中茶,径直搁下茶盏,凝视着她的纤指丹寇。
容姒指尖一紧,小指微蜷,垂下了眸子:“殿下诗才,臣女岂敢妄评,此句意境幽深,自是佳作。”
裴清衍未开尊口,容姒亦不再言语。
亭中霎时一静。
一句“姑娘”骤然打破了僵局。
且说方才贺辞宴背着身也听了个大概,这姑娘只是来传话,可裴清衍不知为何东扯西扯,破天荒的赏茗不说,还点评起女儿家的丹寇了。
他察觉不对,壮着胆子回头瞥了一眼。
谁承想,一眼误终生!
这女子生得一副祸国之色,偏生一身气质冷如昆山玉雪,眸光流转间毫无媚态,只余一片拒人千里之外的清明,叫人直想将她拉入红尘染尽颜色。
贺辞宴满目星光,急急跨步迎上前来:“敢问姑娘可有婚——”
“先回寿筵罢,无须你引路。”
裴清衍忽然起身,他身量极高,正巧挡住了身后贺辞宴。
容姒福身退下。
急得后者忙探头欲再唤她,抬眸见他阴沉脸色,才堪堪收了声,只得目送佳人款步离去。
“溯之,你这是何意!”
贺辞宴直拍大腿,幽怨的眼神一路追着容姒婀娜背影,俨然一颗心都被勾了去,“……美人身上的冷香都如此醉人。”
方才容姒站过的方寸之地,似还存着一缕余香,贺辞宴猛吸一口,神魂颠倒。
“孟浪,”裴清衍拧眉,嫌恶地退开两步,冷声开口,“此女心机深沉,实非良人。”
湖上清风拂过,他的一字一句皆落入容姒耳中,她脚步不停,唇角却勾起了笑意,快步走下九曲石桥。
错了。
哪里就心机深沉了?
她那丹寇里——
并无他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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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花厅,宾客满堂,冠盖云集。
容姒与几位还算相熟的贵女同坐一席,面上噙着得体的笑意,听她们闲论京中时新的衣裳花样与首饰纹样,并不怎么搭腔。
唯二舅之妻秦氏时不时与她闲谈几句。
这位当家主母一张小圆脸,那双鹿眸清澈灵动,不过双十年华,是极有福气的好面相。
要论前世,两人年岁相仿,倒是相聊甚欢。
一衣着体面的嬷嬷悄然行至她身边,低声道:“小姐,容家二小姐到了,正在二门候着呢,您看……”
容姒抬眸,眼底荡开笑意。
原以为她不来了呢。
她起身,向秦氏方向微微一福,声音柔和清晰:“舅母,舍妹过府来访,正在二门处。容甥女暂去安置,失陪片刻,去去便回。”
秦氏连连点头。
路上,她突然叫住引路嬷嬷,双目似刃,声音压得极低:“我若将人轰走,外祖父会怪我无礼么?”
嬷嬷一愣,深深看了她一眼:
从未有小辈敢在镇国公如此行事,这姑娘莺声燕语的,瞧着是个软性子,倒是一鸣惊人。
心中敬意陡升,她垂首回话。
“小姐说笑了,国公爷吩咐过,您的意思自然就是国公爷的意思,您请自便。”
容姒粲然一笑,步履生风。
嬷嬷紧跟其上,一路出了镇国公府才见到容秋棠,容姒心中暗暗摇头,又觉暖意。
哪里就在二门了?
外祖父分明连大门都没让人进来。
“阿姐!”
容秋棠一身浅黄罗裙,清淡秀丽的面上满是笑容,她与容姒只差两岁,如今也十三岁,身姿娉婷。
容姒轻轻颔首,便是算与她打过招呼了。
“何事?”
这两字直叫容秋棠一噎。
何事?扔下她一个人来赴宴,她怎么有脸问何事?
面上不显,她眨了眨圆眼,故作讶然:“阿姐忘记了吗,我们本是一起来镇国公府的呀,阿姐怎么自己先走了?”
今早她气坏了,非要接着来讨个说法,母亲却是不允,忍了半天,她还是偷偷来了。
“我……们?”
容姒身量比她高不少,当即轻飘飘睨了她一眼,挑眉道:“我何时说过要带你来寿诞?”
“可先前我们都是一同来——”容秋棠急了。
“所以呢?”
容姒径直打断她,向她摊开了手,“寿帖?”
她当然没有!
她母亲是万氏,哪里与年家有半分干系?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她!
还不等她闹脾气,就见面前那只纤纤玉手反手一扬,“送客。”
嬷嬷当即上前挡在了容姒身前,对她厉声道:“小姐请回。”
容秋棠瞪大了眼,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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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对侧竹林内,两人目睹全程。
人已回府。
前来传话的无岐还望着府邸大门愣神。
裴清衍嗤笑一声,沉吟片刻:“这就是你方才说的秉性柔懦、贞静自持、心慈性善,还有……温恭淑慧?”
抬眼对上那双冷冷的眸子,无岐当即歇了替容家小姐辩解的心思,正色道:“殿下,属下所说句句属实,全是夫人亲口所言!兴许有什么误会呢……”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已似蚊鸣。
裴清衍颔首:“那你便回去让夫人好好查字典,遣词造句,当知其意。”
“殿下这不是为难我么……”
这话他哪敢说?
无岐整张脸皱成一团,意图最后挣扎一下,“您已及冠,却还未成家,眼下又无端悔婚,免不了被指刻薄寡恩,以后哪还有女子肯嫁您?夫人愁得夜夜辗转难眠啊!”
刻薄寡恩?
自他掌权摄政后,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听得双耳起茧,倒是许久不曾听见这般温和之言了,心中竟莫名畅快两分。
裴清衍缄默着斜他一眼。
无岐不敢多劝,讪笑道:“若您执意退婚,夫人说务必当面与年家老爷子与容家姑娘赔礼致歉,保全体面。”
当面?
裴清衍忽然想了下那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委屈落泪?
他瞧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