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回想两人初见的宴席上,他开口讨要容姒时,那小皇帝与太后些许怪异的神情,恍然大悟。顿觉奇耻大辱,他勃然大怒要将女人摔下马。
箭矢嗡鸣,第二支箭矢猛地射穿了他的手掌!
拓跋云骁一声闷哼,迅速折断箭尾,忍着剧痛反手女人的腰带拽开,再将她扔到自己背后与他绑在一起,做后盾用。
这下他看裴清衍还怎么放箭!
满目死尸,血流成河,目之所及的景物尽数飞速后撤,风雪混着血腥气迎面扑来,几乎令她喘不过气。
通红的指尖抖得厉害,容姒并不想死在敌营,她摸索着想挣断腰带。
拓跋云骁却早有预料,反手将她的双手卸了力。
冻僵的双手无力垂落,长睫挂满了雪花,容姒觉着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了,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眼角绯红,抬眸看向不远处疾驰而来的人。
裴清衍收了弓箭,清俊的眉眼在她眼中已然模糊。
难产后,她落下了极其畏寒的病根,一到冬日半点风寒都足以让她大病一场。
容姒知道。
她活不过今日了。
耳边风声里隐隐夹杂了些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与胡语,是北狄援兵。
“雍王!姻亲作废!既然你们大祁失信在先,就休怪北狄荡平中原!”
拓跋云骁的怒音骤然响起。
自落敌营后,从未掉过一滴泪、露过一丝怯的容姒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瞪大的明眸中溢满了惊恐与绝望。
不!
她不能死在敌营!
容姒死死看向裴清衍的方向,她已然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吼出声:“裴清衍!杀了我!”
无人回应。
只有腥风灌口,引起一阵反胃。
眼下这局面,容姒清楚,是她自己求来的。
七日前,大祁战败,北狄入京。
太平宴上,唯雍王缺席,她的好夫君竟设计让北狄可汗对她一见钟情,继而联合太后给年仅十二岁的皇帝施压。
这荒唐的姻亲便结成了。
雍王得知后大发雷霆,怒骂皇帝无能,满朝文武竟靠一女子苟活,要暗中送她离京。
可容姒拒了。
她从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她这一生也早就毁了,何况——
她要卫盛死!
婚事为大祁争取了三日,援军已到。
他们早已谈好了条件,若能胜,裴清衍会杀了卫盛,若败了……
拓跋云骁也不会放过他!
卫盛必死。
可容姒唯独没有预料到她会求死不得,双手脱臼,她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了。
若活着被带到敌营……
容姒不敢想。
她执拗的仰着头,近乎哀求的看向那人的方向,哪怕连一句话都讲不出,还是一遍遍重复着那三个字的口型——
杀了我。
有什么东西不住的在脸上滚落,不过须臾又被冻在脸上,关外的马蹄声愈来愈近,绝望与痛苦将她吞噬。
容姒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裴清衍,你骗我。
明明说过,会给我一个痛快。
在冲出关外的那一刻,风声骤停,不远处胡语再次响起,那一霎那,箭矢终于裹挟着腥风破空而来——
一箭穿心!
.
“轰隆——”
惊雷滚落,相伴的狂风骤然将窗扇吹开,屋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小姐,小姐!可是又魇着了?”
池月推门进来,急急去关窗。
容姒自梦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抬手掀起床幔一角,瞧见丫鬟的脸后才安下心来。
捂着心口半晌,她缓缓回过神。
又梦见前世之死了。
距重生及笄那日已过半月有余,她却还是常常能梦到前世。
惊出了一身薄汗,这会儿寝衣都贴在了身上,容姒打了个喷嚏,问池月几时了。
池月快步走来,轻声道:“小姐,刚过卯时。”
容姒点头,掀开身上锦被:“备水沐浴,今日是外祖父六十寿诞,我早些过去。”
池月应下,为容姒更衣,她瞧了眼床上略显厚重的锦被,不由开口:“小姐,奴婢给您换薄被罢,如今阳春三月,暑热虽未至,可也暖和多了。”
以往小姐最是怕热,府中供炭又足,每年刚过二月就闹着要换薄被了,宁愿染了风寒也不肯受热。
不知今年这是怎么了。
这半月小姐时时梦魇,不但没了以往的活泼性子,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还如此怕冷,活像变了个人!
“阿月?”
容姒见她没反应,蹙眉再次唤她。
“啊!”池月猛地回神,竟没听见方才容姒说了什么,“奴婢该打!”
眼见着她要跪下,容姒拉住她:“你我之间,何时要计较这些虚礼?我方才说早膳不必备了,今日你风寒未愈,在府中歇着罢。”
池月一愣,没反应过来。
还不等池月应下,容姒侧目朝西边撇了眼,又补了一句,“还有,不必叫二小姐,我独自赴宴即可。”
容姒声音平稳如常,眼底却寒意森然。
与她共侍一夫便罢了,溺死她的亲生骨肉,再将她自己的女儿让她抚养整整四年,她的好妹妹,可是瞒得她好苦啊!
不过容姒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卫盛那个贱人而起。
而前世,正是今日寿诞上,两人一见钟情,家境清寒的他继而攀上了年家,在朝中步步高升。
这一次,容姒绝不会让他爬上高位。
她要卫盛烂在泥里,求死不得!